茗朏不知北地苦寒,心中竟有些羡慕表姐有封有权;她亦不懂相思断肠情深缘浅,觉得就算人稀物瘠却乐得偏安一隅。只是感叹:“原来贵为天子也难随心。”
“正因是天子才最难随心,天子随心,社稷危矣。不过如今朝上君非君臣非臣,难以随心倒与身份无关。前面就到湖阴县了,我们吃过饭再走。”
“怕是来不及吧?”
“有我在呢,怕什么?都说湖阴柳家最善烹鱼,我早想来尝尝。”
齐玟烈最爱吃鱼,可其父却极恶鱼腥,家中几乎从不做鱼,路遇名店,他怎能错过?茗朏知他喜好,自然也当成全。
这家小店位置极好找,就在城门边上,生意看着并不红火,可对比县中其他店面,却还是要好一些。
他三人是与店主家的儿子一同进的门,看模样他是刚从田上回来,换了身衣服又接替母亲干起了跑堂并为他们炙鱼。
“果然鲜美!妹妹尝尝。”他们分席而坐,店家小郎坐在中间,将炙好的鱼片依次分给三人,齐玟烈尝过后大为惊叹,连连催着茗朏品尝。可茗朏却示意不用分给自己。此时齐玟烈才记起她吃不得鱼。“我怎忘了!光想着自己竟忘了你吃不得鱼,还兴匆匆将你带到这儿来了。”
“长兄是在自责?大可不必。我只在舅家出过一次疹子,之后回来也只说过一次,家中又从不做鱼,你还能记得才让我惊讶呢。此家又不只有鱼,还有这些菜呢,也都是我爱吃的。怎可自责?”她语气里的轻松与对长兄自责的疑惑,听着就像在说这是世上最理所当然的事,自责才是错。
事实上,她确是这般想,这般安慰齐玟烈,也这般告诫自己。可人并非只靠懂得道理就能波澜不惊,情绪自古便是道理的劲敌,藏在平静之下,其实早在他说要吃鱼的那刻起就在等待这句自责,每次失望都会将疏离拉远一分,却又在真正听到这句自责后厌烦自己患得患失。而这厌烦也同样隐在平静之下,隐在伪装的轻松之下,隐在刻意的疑惑之中,隐在夹菜的好胃口里。
“一路走过来累坏了吧?我一心想着来吃他家的鱼,都忘了问你饿不饿?”
此话齐玟烈若是早说,茗朏兴许只会以“元娘备了点心”敷衍过去,但此刻她急于表现亲近以补偿刚刚自怜自艾的揣度,便道:“本是想走过来的,但山脚下有位善心郎君,他家小僮一直将我们送至县前,刚下车没几步就遇到长兄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印象,似是辆轺车。不知是哪家郎君?可有言明姓氏名号?”
茗朏摇了摇头。饭后又上路,快马加鞭勉强赶在宵禁前到了家。进门问长辈,守在门口的羽羽答说老夫人和夫人皆已下榻,侯爷尚在院中月饮。二人至院中报归,安愐候于床上倚几半卧,合目对月,似睡似醒。
“父亲,茗朏回来了。”齐玟烈道。
“嗯。”他微微点了点头,似是神游未归,目含醉意地问:“吃过晚饭了?庄上送了几条活鱼。”
齐玟烈瞟向茗朏,心中又生出许多愧疚。
“吃过了。”茗朏代答。
安愐候此刻才将视线偏向她,很快又转回到齐玟烈身上,点了点头,举杯啜饮。“回去歇着吧。”
两人退下,齐玟烈仍与茗朏一路走,问羽羽屋子可已收拾妥当、一应用品是否缺短等等,其实他自己的屋子也是新近才收拾出来的,他却未曾这般关心。诚然,让他真正关心的又怎会是屋子呢?
茗朏心下明白,他是想为父亲刚刚的反应安慰她几句。可与在柳家时不同,此时的她比齐玟烈更清楚这份冷漠盼不到转机。“长兄跟着我作甚?若想寻人秉烛,可莫要找我,我这上下眼皮彼此可思念得紧呢。”一贯的疑惑,一贯的轻松,她这套装傻的功力已是炉火纯青。
好言相劝、软语呵哄,何人不爱?若在伤心时得知那个施加伤害的人另有苦衷一切都是假的,心中也总会有半暖相慰。但她没有给自己这份相慰,这个由齐玟烈代释的安慰。因为她知道他会说什么,那些话她甚至比他说的更好更多,知道他即便用尽了苦心也永远说不出她想要的那句话。他是她最近的亲人,关心她爱护她,也正因此她对他也更苛刻,切不到关键的安慰、给了她期盼又无法满足的理解,到最后只会为心寒填冰、用懂事围心墙,将最深最重的伤口掩饰到最好。
情之伤,概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