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阮栗阳。你认识她吗?她是查川叙的女朋友的朋友。你不是认识查川叙嘛。”
但他确实没见过阮栗阳。“以前没见你约过谁,找她有事?”
小水突然想到阮栗阳还有另一条关系线,就说:“她老公是卢谦默,在医院跟着冯昕翘那个。”屠衎溦对此并不感兴趣,不过她这样一说他倒确实对阮栗阳的社会特征有了某种模糊的定位。小水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有些失望地想起了他的问题,没了继续话题的兴趣似的说:“嗯,大事。但与你无关。”
她说这话时,有种情绪,类似于一个人的期待没有被满足就采取也让对方失望的行为予以报复时的那种情绪,但很轻微,而且这种轻微是双重的:一方面她对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并不清楚,所以感受到的失望是很轻微的;另一方面,这种报复也是很轻微的,一般来说除了她自己感受到了报复带来的自我安慰以外,是无法真的刺伤对方的。可她没想到的是——屠衎溦则更加莫名其妙——他竟真的感到了受伤,远超她做这报复时的预期,觉得“与你无关”这几个字格外刺耳。
他摇了摇头企图忘掉这过于敏感的失望,把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小水回到房间,终于有空闲可以把谭肖玟发给她的这条只有八个字的消息仔细看上一遍,这种仔细不是为让她的大脑获悉消息(因为它已获悉),而是为让它反复加工产生重视,即提醒。而这提醒在第二天闹钟响时起了大作用,“明早九点”四个字像电击一样及时拉回了因受习惯的蒙蔽而正想继续睡周末作息的小水。她瞬间清醒,洗漱梳头叫车出门。
11月下旬,空气清冷,瑟萧浸寒,从车窗看到的街景被规律出现的水蒸气遮挡,又俏皮地佯装消散,趁你不备再次铺开,就像大人在逗小婴儿一样,一会儿用手遮住脸“猫儿”地一下打开,一会儿又用小手绢将给不给地虚晃着。但这没有一点乐趣。路上的行人稀稀疏疏,裹缩着身体,也裹缩着欲望。
小水在饭店正门口下车,推开门的一瞬,好像突然回到了做人的第一天,那时她就是在这吃的第一顿(不是用甜点代替的)饭。可从看到信息上“芸思璞味”四个字到今早推门之前她却丝毫没有想起这段回忆,所以是视觉,是它的装修风格勾起了这段回忆。但有趣的是,明明是因为相同才会引起回忆的画面,此时却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仿佛它已不是原来的那一幅,而是有人用风格不同的手法仿制的赝品;又或者她已不是原来的那个她,而是暂时储存着原来那个她的记忆的一个旁人,对记忆中她的感受嗤之以鼻。
就在林娜佳曾坐着的地方,有一对母女,母亲耐心地和女儿商量着什么,小姑娘长得很漂亮,但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烦躁。察觉到视线,阮栗阳抬头看过来,笑着拍了拍小姑娘一起打招呼。“我怕她闹,先给她点了点吃的。”她抱歉地说。
“没事,我不在意这些。”小水正饿着,桌上有现成的不用等,她高兴还来不及。“我能吃一个吗?”她指着小笼屉询问小姑娘的意见。对方犹豫了两秒伸手将笼屉向前推了推。小姑娘五官精致,眼神灵动,花苞般粉嫩的脸上流露着不高兴。小水觉得她一点都不像卢谦默。说起他来,小水怀疑谭肖玟说的他们家的情况就是他们的离婚,但谭肖玟秉持着不能嚼人家舌根的原则不肯透露,小水也无需打破砂锅问到底,反正她也犯愁见了阮栗阳后说什么,正可做个借口:“听说你家最近出了些情况?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阮栗阳很惊讶,但得益于年岁的沉淀,表现得并不明显,嘴里说着:“已经处理完了。”心里却感叹着小水出现的时机,感觉她好像真的有超能力,每次都能在自己人生的转折初现端倪时出现并揭示这种转折:第一次在咖啡馆时,她用“婚姻之外皆是外人”的真相打破了朱明茵的权威,而这种权威是阮栗阳赋予她的——她因为自己不善做决定,便赋予身边人这样的权威,将他们说的话作为标准,他们说婚姻就是这样,那她的婚姻就与大家的没什么不同;他们说磨合磨合就好了,那她就继续这样的日子等着磨好的那天。可这却是自欺欺人,婚姻的事只有婚姻里的人最清楚,问题从不会因为别人说没事就会消失。第二次在奉仙蕾,小水直白地问她的婚姻是不是出了问题?到今天不足一个月,她的婚姻就已走到尽头。现在她又问她是否需要帮忙?或许,她可以问问小水上次说的“更好的”在哪?但如果她真的问了这个问题,那不是出于求助或好奇,而是单纯为了缓解沉重气氛。可她又担心这气氛一旦改变,时机便也跟着错过,所以她更现实地说出了最急迫的需求:“其实我想找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