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安若晨接小水回金城,但因为心情烦乱——安若晨每次回家都是如此,就像被一块大石惊混的深池,总需要一段时间重新沉淀——她沉默了一路,好在小水睡得昏天黑地,也免了她的社交压力。然而没有社交分散她的注意力却也给她的烦乱留出了空间,让它们可以在她的思想里尽情繁衍、叠加、膨胀到无法控制的程度,像病毒一样狂欢,肆意提取着她的记忆、攻击着她的神经。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平静,索性去看了一场电影,又在超市逛了两个小时才回家,看着搞笑的综艺节目大笑,累到“断电”就像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开着电视直接在沙发上睡了,直到后半夜醒来才关掉电视洗漱上床。
而另一面同样是从玉眠回来,却无忧无虑到近乎可恨的小水,被安若晨放在小区门口后竟差点迷路在小区里。说迷路倒也不是她大脑空空到会忘了家怎么走的程度,只是因这天上午十点多开始下雪,到她下车正是下得最大的时候,雪覆盖了熟悉的景物,局限了视野;而车内的温暖和车外的冷冽所形成的温差又让她只想一秒到家。所以她在走的时候总是觉得陌生而不确定,觉得这条路比以往长,仿佛她永远走在一个轮回里,到不了家也到不了来世。这让她又怕又慌,刺骨的冷,无法逃脱的永无止境的冰冻,孤独,委屈,绝望……这熟悉的惊惧并不来自于她的记忆,而仅可能来自于她的梦,可她不明白为何这梦远比经历更深刻?
终于,她看见了熟悉的房子,它不是那些雪景中寒冷的帮凶,它即便与那些帮凶长着一样的外表却独一无二,它是她的目的地,是温暖,是逃脱。
“怎么迎着雪赶这个时间回……?”屠衎溦在沙发一侧坐在习惯的位置上,正想问她几点从玉眠出发就恰好接到了屠弈寰的电话,这电话还没打完,小水就开门冲了进来,径直地将自己嵌进屠衎溦和扶手之间。“先把大衣脱了。”她脸色不好,雪一样白,可更让屠衎溦担心的是她的眼神——空洞得好像这具躯体早失去灵魂,而那可怜的灵魂正囚禁于地狱。“你是在哪下车的?怎么冻成这样?”看她这幅模样,他只能帮她脱大衣。大衣上的雪化得很快,水浸入羊毛衣料,外层摸起来潮乎乎的,好在并没有湿透。可他发现小水的卫衣也潮乎乎的——因为她坐住了大衣下摆,又全然感觉不到屠衎溦在拽似的一动不动,他只能扶着她的肩背向自己稍倾,减少对衣摆的压力。
“我讨厌白茫茫的……”她顺着这个倾角抱住他,终于有了“回魂”的征兆。
屠衎溦忽然想起电话还没挂断。“姐?”
“啊,”对方即应,又说:“我现在让人把机器送过去?”
他们是在说电网的事,考虑到这场雪后气温会大幅度降低,用电需求进一步增大,不知道新电网能不能承载,所以屠奕寰那边采购了一批家用发电装置,如果屠衎溦需要就一并安装了。他也确实没有理由不同意,本已经答应,可这会儿突又180度转了态度,说:“不用了。”
不用就不用,屠奕寰自然不会强求;小水则压根不知道这档子事。她迷迷糊糊抱着屠衎溦打了个盹,梦里久违地见到了七魄模样的造魄鸟。(这鸟涅槃六次生七魄,起初只雀儿般大小,每次涅槃都会长大一号,到七魄时足可驮起小水,造魄鸟羽毛艳丽,小水曾用其做过一件斗篷,可等造魄鸟死她回到姻缘殿时早已没了这种服装品类,她嫌丢人也不知随手塞到哪去了,不过她梦里倒没提起这个。)她醒时已是傍晚,金灿灿的一缕阳光如一招剑式破开云层经由西开的窗子照射进来,刚好打在她脸上,“也不知这笨鸟成了谁的魄?”她含含糊糊地嘀咕着,坐直了身子,只觉得腰酸背疼。
“嗯?”屠衎溦没听清。
小水转头看了他一眼,惺忪慵懒,好像她也不知道自己刚说了什么。叫醒她的那缕阳光很快又被重云拘捕,代替的,是阿姨仿佛散发着光芒般走了进来,立即成了她的全世界。“饿——”她像只饭点看见饲主的小动物屁颠屁颠跟进厨房,“饿死了饿死了要饿死了!”就差敲碗了。
屠衎溦忍俊不禁地看着她这副模样,对比她刚回来的时候,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