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差不多该回来了。”她妈妈悄声从孩子的房间出来,关好门才开口。
“她现在都4岁了,你不用看着她睡觉,出来休息一下多好。”
“我在哪儿都是待。明茵忙什么呢?快结婚了吧?”
“怎么每次我俩一见面你就要问这个?人家想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呗。”
“她也不小了该结就结呗。”
“人家怎么就不小了,才27有什么可着急的。”
“是!都不着急就你急!你坐下我跟你说两句话。”阮栗阳有些不耐烦(这种不耐烦一半来自于她身体的疲惫,另一半来自她固有状态被打破的抵触),但还是乖乖坐下了。“你回来也两个多月了,有什么打算啊?是去谦默公司帮忙?还是另找份工作?总不能还像原来一样在家待着吧?”
“我在家是因为必须得有人在家,又不是我不想出去。等谦默出差回来我就跟他商量一下。”
知女莫若母,阮妈妈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心里清楚她说想出去是真的,但她准备好跟卢谦默商量却是借口。“谦默哪天回来啊?”
阮妈妈的追问进一步刺激了她的不耐烦,让她感觉自己在被催促被施压。她心里没有主意,乱七八糟,却没有一个人理解她;所有人都在要求,却没人看到她的不安和孤独;大家都在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活,她只能一味迎合,却没人在乎她的抗拒。她站起来,转身向卧室走,以避免自己无法控制的烦躁表情被她妈妈看到,努力克制地说:“最早下周三。”可话一出口还是泄露了情绪。
“我说点什么你就不耐烦,我怎么惹你了?我还不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知道。”她努力挤出笑容,调整气氛:“我知道了。快点睡吧,辛苦一天了。软糖晚上乖吗?”
“让睡觉的时候闹了一会儿,没两分钟就好了。”阮妈妈因为赌气而生硬地说:“行了,你睡觉去吧。”
情绪的伤害与距离成反比,越是亲近越是威力巨大,阮栗阳在母亲身上感受到的压力转化成烦躁伤害了母亲,而母亲因受伤流露出的委屈又像将一把利刃从她心上拔掉,原本只是疼,现在鲜血涌出,除了疼更加之一种如生命般重要之物渐渐消逝的恐惧和空虚。
阮栗阳看着母亲走进客房关了门,她站在原地既自责又自怜,她用因母亲无法给予她心灵支撑的指责来掩盖她将自己的烦躁强加给母亲的自责,又用这不该对母亲发脾气的自责来抨击她无人理解的自怜,因此而陷入到一种纠结里相互拉扯。好在时间并不长。因为她已经习惯性地走进女儿房间,看着小姑娘露在被窝外面的小脑袋,匀称的呼吸,和这呼吸同频的身体的起伏,这起伏就像心理医生为了让人平静而使用的一个仪器,很快就让她摆脱了刚刚的焦躁。
她轻轻地坐在她的小床边,惊讶地发现她的睡脸与她父亲竟如此相似!她奇怪自己怎么原来不曾发现?仿佛只是一晃之间软糖就四岁了!如果当年她没有跟卢谦默走,那现在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如果她的那句“我愿意”再晚几秒,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又会是什么呢?
“如果你不愿意我再找别人。”如今想来,这该是最贴近真相的可能了。这种可能,不是她凭着不可靠的记忆回想那时他的表情、口型得出的;这种可能,是他们相处的这七年间他的一举一动脱离了她用自己的想象力亲手为他罩上的伪装后,所剩的唯一的结果。这么多年他们聚少离多不是因为迫不得已,而是他有意为之;他有求必应的模范丈夫形象不是因为他的爱而是因为的愧疚和效率;他一听说她怀孕了就立刻提出结婚不是因为他爱她爱到不在乎一切而是因为他正需要一个家庭;所以他问她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自然也不是因为他被她的真心打动,而是她恰好出现在了他要找到一个能被他称之为“女朋友”的人的路上。
找不到一个可疑的对象不是因为他没有出轨,因为他曾经的女友现在的妻子才是他生活中最不协调的存在,才是他的出轨对象。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在他们结婚后、随着她的成熟渐渐虚弱的幻想终于被现实戳破后才出现的,而是远在这之前,在他们相识之前就牢牢扎了根。而这种发现就像刚刚阮栗阳骤然发觉女儿与她父亲的相似一样,恍然大悟时才看得清他的亦步亦趋忠心不二竟这般明显,仿佛从不曾有过丝毫隐瞒。只不过因为他深爱的人坚决地宣布了自己永不会爱他的判言,才促使他走向了背叛的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