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灵俐的恋爱并没什么不可说,没有不道德的婚外情,杜维也不是什么有着狂热粉丝的公众人物要被迫地下情,他们的恋爱无非就是有些特别,或者更确切地说——有些单一;更直白地说——有些缺陷。她不在乎杜维这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不见的时间里都做了什么,她也不在乎她是否真的爱自己,她甚至不在乎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的恋爱时间仅发生在夜里,他们的恋爱接触只局限于身体的温度。杜维这个人,是那个被自己囚禁的灵俐与世界仅存的交流,是她的脆弱、胆怯、寂寞最后的表现。他们的恋爱即便有所不同,却也没有伤害任何人。两个相似的人的相互依存没有什么不可说,真正让灵俐抗拒的是那个躲在最深处的自己被窥看的恐惧。这世上最渴望被人了解的人却往往也最恐惧被了解。
“别人的事情还是不要太好奇的好。”灵俐警告了她。气氛低至冰点,且16点一过,她就上班以来第一次早退了。
离开公司的灵俐打破了自己稳固不变的日常,而且与周末加班不同,时间被空出来了,也就是说留给那个孤零零的自己的时间增多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找杜维,虽然不介入彼此的生活是他们默认的相处方式。进地铁之前她发了一条消息解释自己的情绪,直到下车也没有收到回应。她在出站闸机前停了一会儿,然后返回去又多坐了两站。车上空荡荡的,这个时间原本人就不多,能坐到线路终点的就更寥寥无几,就连出站的地铁口都充斥着满满的萧条,明明上半年才刚修建完工。
她出地铁口又继续走了20分钟,在街边一条无背长椅上躺下,让脱离高跟鞋的双脚有个喘息。街对面的酒吧牌匾已经亮起了灯,“破”字坏掉的两笔还没有修,不愿多花一分钱的老板却硬说“少两笔的‘破’才是真破”,‘破烂’的‘破’,而不是‘冲破’的‘破’。从两辆车上下来的人簇拥着一个主角,就像决定了今晚必醉一样提前放纵着情绪,那笑声在如今这般静寂的黄金城听来有些过于喧嚣了。她头上方的高路灯外一团飞虫也聚得热闹,远处的远处是金菊坛的灯火饶饶。而这里还是一样,像个遗迹,见证过黄金城最后一抹浮华,挺过了冷灰瑟萧无望的沉沉黑夜。这里曾给予过灵俐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光,也断葬了她最后的期望与依赖。
灵俐出生在黄金城,而“黄金城”这个名字如今也早已废弃,虽说是城,它却不指代一座城市而是一个区,是金城的中心,是新召中心的中心,如今却只配被称——陷区。从新召独立到O48不过48年,黄金城像出短剧一样从起到落到消亡。她的父亲原是一名运动员,后来做了体育老师认识了她母亲,冷灰前的最后一年诞下了她。若灵俐的童年被拍成纪录片,那主题其实是欢乐幸福的,可这幸福却像是到了顶点,从她7岁那年一点一点退去,直到完全逝在记忆里。
灵俐出生的第二年,新召大范围发生地震,就连损失最小的金城都有不同程度的房屋损坏,此后又有旱灾又有雨患,在她5岁那年,一支大型民营抢险救助队的注册成立引起了她父亲的注意,因为骨子里的热情和优厚的待遇,他果断辞职加入其中。这份工作让他如获新生,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妻子的理解让他们即便聚少离多也少有抱怨。可好景不长,O40年的一次泥石流毫无征兆地带走了这个满腔热血的男人,冰冷的抚恤金单薄的躺在无人问津的餐桌一角。一周后她母亲依旧上班下班做饭打扫,对已经习惯了父亲不在家的灵俐来说并不觉得少了人(只是这次他去得更久而已),但家里确实少了些什么,是客厅吊灯坏了一直没人修?还是少了母亲柔声道晚安的环节?是父亲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所以再听不到的笑声?还是母亲的哭脸上本该有却总也看不到的泪水?总之有什么东西消失了,灵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可以肯定,是生产幸福的某种“机器”。
可这却不是灵俐的唯一一次离别,两年后食疫爆发,学校停课,薪资减半,面对越来越贵的餐食消费,她母亲又在金城新成立的福利院找了一份临时工,可这份工作她也只做了三个月。O43新年刚过,她就再也没有回家,成了电视里说的“第一次死亡峰值”中的一个。而她工作的福利院甚至都不知道世上又多了灵俐这样一个孤儿。她成了没人管的孩子。不过好在国家委托餐饮集团成立了救济发放处,每天早上去领上没滋没味没营养的救济粮,倒也活了下来。只是不知不觉间,领救济粮不再需要排队了,街上也看不到什么人了,直到那天,新闻说罄竹难书的大恶人陈一浪被捕入狱,傍晚街上传来了游街庆祝的喊声。灵俐跑出去看,可那群人离她很远,她跑了一会儿就累了怕了,可当她回头时,那恐惧才真到了极点——那默默伫立在她身后的整整一大片建筑,只有一扇窗透着微微的光,那是她出门没来得及关的台灯。黑压压的那一片,只有“鬼域”之名才可相匹!那每一个投不进也传不出光的“洞口”都是一张张大嘴、是被强迫症的恶魔一个个排在一起的骷髅!
12岁因营养不良而细细瘦瘦的灵俐,面对这样“汹涌而至”企图一口吞掉她的“黑色巨浪”,她害怕地全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着颤,没有一个关节不像被钢条捆起来一样无法活动......她迫切渴望着一个怀抱!无论妈妈去了哪儿,这一刻她都需要她出现!
而在此之前,她却从未试图寻找母亲,而是始终做着乖孩子该做的日常。她决定把母亲打最后一通电话时自己没有上网课而是在看动画片的事永远埋进心底,一辈子不对任何人讲。除此外的每一天她都做得很好,即便没人督促也只在做完作业后看半个小时电视。她很乖,她知道自己很乖,因为这是她的砝码——乖孩子值得一个奖励。这个奖励她期待着是妈妈的推门而入!她知道她一定会带着满满的歉意说出一个不容质疑又迫不得已的原因。灵俐不在乎那原因是什么,随便什么,她要的只是交换!用她仅能给与的、从小就被要求最多的东西去换。她知道这场交易很严苛,没有一点任性的资格,可她已经做得这么好了!是可以相信奇迹的吧?毕竟她还是小孩子,小孩子的世界本来就有很多奇迹呀!哪怕妈妈曾被死神带走!也是可以还给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