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为浓夜，下方营地中仅余几处微弱的篝火，大部分难民皆以歇下，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在其中偶尔响起。

武烬与梅洹身影如风，借着夜色掩护，悄悄地来到了女童栖身的低矮窝棚前，那是用树枝和破布堪堪搭建而成的，四面漏风。

待到周遭几乎完全静下，武烬拾起颗石子自指尖弹出，“砰—”地打在窝棚的支柱上。

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须臾，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警惕地扫视四周，在那脏兮兮的小脸上，双眸却格外清亮。

梅洹正欲上前，却被武烬抢先一步，倏地出现在女童侧后方一把扣住，手掌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那孩子浑身一僵，眼中霎时布满惊恐，却意料之外地并未剧烈挣扎，只是乖乖的一动不动。

梅洹立刻从暗处走出，压低声音，道：“别怕，我在城中见过你，你可还记得？”

女童瞪大了双眼，借着微弱光线仔细辨认这张脸，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迟疑和确认。

似乎想起了前日在城中曾有意为她解围的这张面容，警惕渐渐褪去，点了点头，又用手指了指武烬仍捂着她嘴的手。

察觉到女童并无呼喊的意图，武烬缓缓松开了手。

被松开禁锢，女童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仰头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极轻微嘶哑的“啊...啊...”声。

武烬挑眉：“是个小哑巴？”

梅洹心中一涩，蹲下身与她平视，柔声道：“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为何会在这里？你本应在城中才对。”

女童闻言，只四处张望，然后指了指不远处，朝前走去，二人跟在其后，直到营地外十几米处，她忽然停下，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动起来。

周围漆黑一片，梅洹抬手燃起一团掌心焰，火光闪烁映至地面。

两人凝神看去，只见地上线条杂乱无章：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再就是难以辨识的潦草线条，还有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图案，在圈中..

梅洹和武烬看了半晌，面面相觑，实在无法理解这抽象的画作。

武烬摸着下巴，叹道：“小丫头，你这画......嗯......颇有特色。”

简言之——压根看不懂。

见其不解，女童小脸涨得通红，继续画着，但仍旧不尽人意。

梅洹俯身按住她的手，温声道：“别急。我问你答，若是，你就点头，不是就摇头，可好？”

女童点点头。

“你是自己从城里出来的？”

女童点头。

“是有人逼你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情况复杂难以明说。

于是，梅洹又换了个问题，“你是怎么出来的？城门早已关闭，守军不会放流民出入。”

女童闻言，丢掉树枝伸手拉住梅洹的衣袖，另一只手指向城墙的方向，示意他们跟过去。

武烬与梅洹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跟着这个胆大心细的女童，绕至东南角一段荒僻的城墙下。

三人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停下，拨开树丛，赫然露出一个被野草和泥土半掩的破洞！

那洞不大，正好孩童身量可勉强钻过，显然并非人为故意挖掘，像是年久失修或是被什么动物刨开、又被雨水冲刷扩大所致。

梅洹心中顿时明了，“你是从这洞里钻出来的？”

女童点点头，脸上露出一副“你们总算明白了”的表情。

武烬蹲下身，仔细查看了那个破洞，又望向身后不远处的难民营地，回首对着这个聪明沉静的孩子，问道：“小丫头，你费这么大劲跑出城，跑到这难民聚集的险地来......你的家呢？你的家人呢？又为何非要来此不可？”

这一连串问话本无恶意，可“家”与“家人”这几个字眼，却让那孩子瞬间红了眼眶，豆大的泪珠在眼眶打转，忍着没有滴落。

女童再次将手指向城内，梅洹与其对视一眼，瞬间了然其意。

武烬倏地将小丫头一把抱起，嘴角一扬，对梅洹道：“小道长，看来这趟城是非进不可了。”

话音未落，武烬已纵身跃上城墙，梅洹随即跟上，两人依着女童指引疾行，很快便来到一间破败的旧屋前。

推门而入，尘埃弥漫，屋内空荡，但从两张并排的床铺和桌上的旧碗看出，这里曾不止一人居住。

女童被武烬放下后，走向一旁角落，珍惜地捧出一个旧布偶，指了指上面绣着的字。

梅洹对着这几个字，轻声念道：“阮子芩，是你的名字？”

女孩点了点头，将布偶紧紧抱在胸前。

武烬扫过屋内陈设，沉声道：“这里原来还有别人，对吗？”

阮子芩眼圈倏红，泪珠滚落。她急切地比划起来，先指自己，再踮脚比出一个更高的个子，又做出砍柴、让食的动作。

“是个男孩？”梅洹蹙眉，“莫非是你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