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瞪了她一眼,“没大没小,我是跟季将军说话——劳烦派个人把房顶上那个沈卿尘送回城东的东篱客栈,他是给我领路的孩子。”
褚嫣瞪大了眼:“你让瞎子给你领路啊?”
阁主没头没脑来一句,“姓程的真没一个省油的灯。”
安排好一切后,阁主额外看了眼季夏灼但没说话,捏了诀循着程子文的痕迹追了上去。
那一眼很奇怪,好似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褚嫣来不及细想,只觉身体失去平衡,于是一直用力抱着季夏灼。等再睁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还在皇宫之中,只不过满地的尸首都不见了,只有异样的宁静。
她和季夏灼对视两眼,逐渐走到殿外观察四周。
“程子文草菅人命、杀了那么多重臣,朝廷必然要经历大洗牌,届时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不乏意图趁机搅浑水的野心家。天下方才安定,四方邻邦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大梁必不能此时出乱……”褚嫣抬头望着大亮的天光。
没有太阳。
季夏灼在她身后,手掌覆上她的双眼,“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褚嫣未动,“幻境?”
季夏灼:“差不多。存须弥于芥子,以无厚入有间,此间之内,再无天地日月。”
“唯有殿下,与兰若。”
耳边的话好似蛊惑人心的毒蛇,专挑心头那痛痒处啃咬麻痹。
人皆有私欲,正如权势二字叫战国时多少人奋不顾身争了一辈子,她褚嫣说得好听叫顺势而为但也未能免俗。她曾自以为身不由已、无意高位,手中几经权柄,终不过是为了那点书生意气的士大夫风骨,然季夏灼一句话,竟让她动了凡心。
人事代谢,浮云流转。她于流年尽头又剩的下什么?世道更迭,功过罪愆,她当真舍得那人吗?
“鸣雁,你在哭。”
脖颈被下巴枕上,令人溃不成军的诱降贴的极尽,“饶过我吧,鸣雁,也饶过你自己。你那么害怕一个人,我陪你呆在这里,哪儿都不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鸣雁,你可愿意?”
我……
“我不愿意!”
都是假的!不过幻想而已,她的兰若哪是什么甜心蜜意的省心玩意儿,每天不把她气得肝儿疼就不错了。
但她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驯服,野花摘下来也是要枯的,她褚嫣宁愿陪它坐在荒山野岭欣欣向荣地度过那些真切可感的鲜活岁月。
“兰若,我们要出去!要好好活着!像小云霓他们一样,往后百年,你要陪我度过。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虽然心里是酸涩的,但褚嫣坚强地站起来,甚至扶起身边那个逐渐开裂的幻想。
“不可能!在她犯下六十万杀戮的时候,一切就注定无可挽回!鸣雁,你不要痴心妄想!我们才是一类人,注定不得好死!”
头顶伴着隆隆雷声,是程子文扭曲偏执的声音,化作冰冷的回响。
下一秒,一柄裹挟着雷霆的利剑好似天罚,万钧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褚嫣仰头来不及闪躲,但最后的瞬间,她眼见那雪刃直直冲向自己的天灵盖!
这就是命吧。
看似尊宠万千,实则无国无家,她才是那个天地无所立锥的孤家寡人。
“啊!不要!!!”
只见方才那个逐渐模糊的幻影闪身来到褚嫣身前,为她堪堪挨过这肝胆俱裂的致命一击。
对哦,她从不信命。自己都认了,但她还不认,偏偏为她生抗着,将她连踢带踹地赶向生门。
“哥!不要再做错事了!师父说过,其实你、我,还有卿尘哥是血脉手足,他虽然盲了眼,但我倒觉得他看得更清,不过是一个天命一个世道,该放手了……”
褚嫣感觉七窍轰鸣,远处的天外神力好似渐行渐远,无感也变得麻木,她抱着环境之中分崩离析的爱人,不住发抖。两人之中好似有一条无形的黑线,在越发猖狂地生长、悦动。
终于,天地变色,幻境碎裂。
眼前仍是战火连天,耳边鼓角轰鸣,副将频频来报,叛军还在负隅顽抗。
然而褚嫣怀里虚弱的人……不是幻象。
“尚书大人,请下令!”
“滚!”褚嫣愤然怒吼。
“季夏灼!你想死给谁看!以为我会可怜你吗?!啊?”
褚嫣浑身发抖,嗓子发出难听的嘶吼,仿佛心血混着眼泪,全都流干了。
“兰若……你再看我一眼,再跟我说句话啊……”
“没、没用了……鸣雁,不要哭,我真的,不想惹你哭的,早就应该同你道歉了……鸣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季夏灼一口淤血堵在喉间,皮肤上嚣张游弋的黑线仿佛毒龙的鳞片,在她的血肉之躯里横冲直撞,好似恨不得将她整具身体都作为自己的养料,所经之处,方才还是好好的皮肉,突然迅速皲裂,露出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肉!
她身上那种已定生死的不可遏制的力量还在不断加深,仿佛要把她不留全尸地撕成万千碎片。
绝望的痛苦仿佛再也感受不到心脏的痛苦,褚嫣记得,当时洛笙蛊毒发作的模样,而季夏灼身上的毒性,明显远远凶于她。
褚嫣所碰过的地方,便从她的指缝漏出更加凶残的蛊虫,跳入季夏灼的皮肉中,根本捉不出来,也无法遏止。
来自褚嫣的蛊虫明显更加凶险,落在季夏灼身上一块,就是迅速吞噬后的森然白骨。
然而尽管这般,这些可怖的蛊虫,不曾伤过褚嫣分毫。
她早就发觉了,季夏灼偷偷给她下的是母蛊,那些默默转移走的伤害,像她本人的痴情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一声沉重的叹息。
沉默间,竟已护了她多年。
那些不知所处的年岁,流离颠倒的人间,仿佛只循着这么一股近乎愚痴的专情,便足以抵漫长的虚无。
“叛军已全部缉拿!请贵妃下令!”
政权之下往往瞬息万变,喘息间就是成王败寇的攻守异变,因而副将再度用力磕头请命。
“传本宫懿旨,贼首就地绞杀,其余全部下狱!全京城戒严,大小事宜必须上报本宫,如有妄动者斩立决!”
褚嫣终于嘶哑着嗓子发出了最后一声命令。
在这场她不曾参与的汹涌叛乱中,作为最后的胜利者,她悲痛欲绝地大吼三声,眼睁睁守着心上人一点点地、永远睡在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