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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同流合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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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三人便策马疾驰,一路几乎未停。

深秋的风已带上明显的寒意,刮在脸上带着萧瑟的力道,卷起道旁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官道两旁的景色从江南的温婉水乡,逐渐变为沪川地界特有的、带着些许清峻意味的山峦与开阔田野。

天高云淡,日光苍白,秋意已浓。

谢诀一路沉默,枣红马始终与周无信的黑马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他腰间的风定剑保持着软剑的形态,如一条泛着淡淡银光的流云腰带,紧紧缠绕在腰间。剑柄的金白纹路在秋日阳光下偶尔一闪,冰冷而显眼。

这是他从昨夜坦白后便一直保持的状态——一种无声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戒备。

周无信看在眼里,心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缰的手更用力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叶清风策马在前引路,偶尔回头看看两人,清俊的脸上也带着化不开的凝重。

抵达沪川城下时,已是午后。

沪川城不如江南繁华喧嚣,自有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静与雍容。青灰色的城墙高大厚重,城门口车马行人井然有序。

叶家隐退江湖多年,但在沪川,叶家依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敬的百年世家。

穿过几条整洁宽敞的街道,拐入一条更为幽静的巷子,尽头便是叶府。

白墙黛瓦,朱漆大门,门口一对石狮静默肃立,并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百年积淀的、不容忽视的底蕴与威仪。

“到了。”叶清风水先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小厮。

周无信也翻身下马,很自然地走到谢诀马侧,伸出手。谢诀看了他一眼,没去扶他的手,自己利落地跃下马背,落地时左膝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站稳。

周无信的手在空中停留一瞬,默默收回。

叶清风已上前叩响了门环。很快,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看见叶清风,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大少爷回来了!”接着连忙将门完全打开,躬身相迎,又对里面高声喊道:“大少爷回府了!”

叶清风领着两人跨过高高的门槛。

府内庭院开阔,建筑古朴大气,廊庑回环,处处透着一种经过时间洗礼的沉静与雅致。

虽是深秋,院中几株高大的枫树红得正盛,如火如荼,为这片沉静添上几分灼烈的生气。地上的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偶有几片红叶飘落,更添意境。

早有下人快步进去通传。三人刚走到前院通往内厅的月洞门前,叶弼已闻讯迎了出来。

这位叶家家主年过半百,两鬓已染霜色,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透着洞悉世情的睿智与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他先看向儿子,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与关切,随即目光便落在叶清风身后的周无信和谢诀身上。

尤其在看到谢诀腰间那醒目缠绕的风定剑时,叶弼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父亲。”叶清风上前行礼。

“叶伯父。”周无信也立刻拱手,姿态端正,收起了平日的散漫,显出新任周家家主应有的气度与礼节。

谢诀跟着拱手,声音清冷平静:“叶家主。”

叶弼微笑着虚扶一下:“不必多礼。周贤侄,谢小兄弟,一路辛苦。清风在信中提过你们要来,快请进内厅叙话。”

内厅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秋日的寒凉。下人奉上热茶,茶香袅袅。

叶弼在主位坐下,先与周无信寒暄了几句,问及周家近况,语气平和,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无信应对得体,言辞间对这位长辈也颇为敬重。

随后,叶弼的目光转向谢诀,温声道:“谢小兄弟,一路可还适应?沪川秋深,比南皖寒凉些,需多添衣物。”

谢诀颔首:“多谢叶家主关怀,尚可。”

叶弼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吩咐下人:“去收拾两间清净的厢房,让周贤侄和谢小兄弟好生歇息。”

“一间就行。”周无信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厅内静了一瞬。

叶弼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周无信,目光又缓缓移到谢诀脸上。

谢诀垂着眼,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但他没有出言反驳。

叶弼的视线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逡巡了一个来回,看到了周无信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也看到了谢诀沉默下的默许。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了然的、带着些许长辈慈和与慨叹的笑意,点了点头:“行。那就依周贤侄的。”

他并未多问,也未曾流露任何异样神色,这份自然而然的接纳,让周无信心头微微一松,谢诀紧绷的脊背也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叶清风在一旁看着,眼底也掠过一丝暖意。

话题很快转入正事。

叶清风将这几日江南之行,包括街头偶遇周有言、以及他们对此事的担忧,简明扼要地向父亲叙述了一遍。他语气平稳,但字句间透出的凝重,让厅内的气氛再次沉了下来。

叶弼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眉头微微蹙起,那温润的眼眸中泛起锐利而深沉的光芒。

“江红颜……”叶弼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叶家隐退,但并非耳目闭塞。这些年来,鸡飞狗跳盟的动向,江红颜的野心,老夫一直有所关注。二分部江岳前些日子与她冲突,三分部态度暧昧……这些,叶家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无信和谢诀,最后落在儿子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与惋惜:“只是老夫确实没想到,周二少周有言……竟真的与这个女人同流合污到了如此地步。”

“同流合污”四个字,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湖心。

周无信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下颌线绷紧。

那是他的弟弟,尽管同父异母,尽管素不亲近,甚至彼此戒备,但血脉相连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如今从叶弼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口中,听到对周有言如此确凿的、与江红颜勾结的判定,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火辣辣地甩在他脸上。

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切的、源自家族血脉的耻辱感,以及……对谢诀更深沉的愧疚与心疼。

因为周有言和江红颜的目标,显然是谢诀。

他下意识地看向谢诀。

谢诀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如松,脸色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听到“同流合污”时,几不可察地暗沉了下去,像凝结的寒冰。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腰间缠绕的风定剑,似乎也感应到主人心绪,极轻微地嗡鸣了一声,清越如冰泉,又迅速沉寂。

他不是害怕,而是凝重。叶弼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

周有言的出现不是偶然,是江红颜计划中的一环。这意味着,江红颜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布局也更深远。而他,已然成为这盘棋上,被对方盯死的目标之一。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檀香静静燃烧。

秋日下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着窗外红枫灼烈的影子,明明是一室暖光,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叶弼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叹。

他看向周无信,语气缓和了些,带着长辈的劝慰与提醒:“周贤侄,你既已执掌周家,当知家族重任在肩。令弟之事,固然令人痛心,但江湖风波诡谲,人心难测。如今江红颜野心昭然,周家……需得稳住。”

周无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郑重拱手:“叶伯父教诲,无信谨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谢诀,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决心——稳住周家,更要护住眼前这个人。

叶弼点点头,又看向谢诀,目光温和而坚定:“谢小兄弟,你既与清风、无信为友,也更是叶家的朋友。到了沪川,且安心住下。叶家虽不涉江湖纷争多年,但护家中客人周全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这话是承诺,也是底气。

谢诀抬眼,对上叶弼真诚而睿智的目光,心头那沉甸甸的压迫感,似乎被这沉稳的话语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站起身,再次郑重拱手:“多谢叶家主。”

叶清风也适时开口:“父亲,谢兄一路劳顿,不如先让他们去客房安顿歇息?”

“也好。”叶弼颔首,唤来管家,“带周贤侄和谢小兄弟去‘听竹轩’,好生伺候。”

听竹轩是叶府中一处极为清幽雅致的独立院落,离主宅不远不近,既方便照应,又能保证私密安静。院如其名,遍植翠竹,秋风拂过,竹叶沙沙,更显幽静。

管家领着两人来到院中,推开正房的门。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古朴雅洁,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一应物事俱全,甚至贴心地准备了全新的寝具和换洗衣物。

“周公子,谢公子,有何需要尽管吩咐。”管家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院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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