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混乱的人群竟然真的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恐惧、不解。
周无信缓缓走进内厅,踏过父亲还未完全冰冷的尸体,走到主位旁。他弯下腰,从父亲腰间扯下家主令牌——那是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周”字。
他举起令牌,声音清晰而冰冷:
“现在,我才是家主。”
目光扫过厅内每一个人,那些都是老周家主的心腹,是江红颜这些年安插在周家的眼线,是将周家一步步拖向深渊的蛀虫。
“你敢弑父夺位!”周无信厉声呵斥,“周家没有你这样的孽畜!”
周无信看向他,眼神冰冷:“三长老,去年你私吞了三万两库银,账本在我手里,你要看看吗?”
周守正脸色一变。
周无信又看向另一个:“五长老,你和江家暗中往来三年,传递了多少周家机密,需要我当众说出来吗?”
“还有你,七长老。你儿子在青城打死了人,是你动用周家的关系压下去的,对吧?”
他一个个点过去,每说一句,就有一人脸色煞白。
这些年,他暗中收集了太多人的把柄,等的就是今天。
“谁敢动,”周无信看向众人,声音里透着杀气,“就和我爹一个下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比那更惨。”
没有人敢动。
有人想拔刀,但看到周无信左手腕上那截乌黑的袖箭,又僵住了。
有人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意外,不是刺客夜袭,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弑父夺权。
而这个平日看似温和、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大少爷,此刻眼神里的杀意,是真的。
周无信转身看向周有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周有言正死死盯着他,眼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周有言,”周无信开口,声音缓和了些,“父亲年事已高,近来身体每况愈下,今夜遭刺客暗算,毒发身亡。我临危受命,接任家主。你可有异议?”
这是给他台阶下。是兄弟相残,还是配合演戏?
周有言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许久,他低下头,声音干涩:“无异议。兄长...节哀。”
聪明人。周无信心中冷笑。
周无信不再看他们。他转身,对门外自己的亲卫下令:“封锁周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名单上的人,全部拿下。”
“是!”
那一夜,周府血流成河。
不是明面上的屠杀,是暗地里的清洗。
老周家主的心腹,江红颜安插的眼线,所有可能碍事的人,一个个“意外”身亡。中毒的,坠井的,突发恶疾的...周无信用最周家的方式,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他们。
周无信准备了整整一年的名单——每一个与江家勾结的人,每一个收受江红颜好处的人,每一个试图将周家拖入复辟常康浑水的人。
反抗者,死。
其中最特殊的,是老周家主的正妻余欢。
这个女人,表面温婉,实则与江家关系匪浅,是江红颜在周家最重要的内应。
周无信亲自去了她的院子。
余欢已经听到了风声,坐在梳妆台前,妆容精致,仿佛要赴什么宴会。看见周无信进来,她笑了:“无信,你终于动手了。”
“你知道我会动手?”周无信问。
“当然。”余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和你娘一样,都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讨厌。你爹糊涂,正好用;你清醒,就该死。”
周无信没有说话。
“不过,你比你娘聪明。”余欢伸手,想碰他的脸,但周无信退了一步。她也不在意,收回手,“你知道江家想做什么吗?不是复辟常康那么简单,他们想——”
话没说完。
一枚飞刀从窗外射入,直取余欢咽喉。周无信眼神一凛,抽出落花扇,扇骨打偏了飞刀。但第二枚、第三枚接踵而至,显然是要灭口。
周无信护着余欢后退,同时扬声:“留活口!”
屋顶上传来打斗声,很快平息。亲卫拎着一个黑衣人的尸体进来:“少爷,服毒自尽了。”
余欢看着那具尸体,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看见了吗?江红颜连我都不放过...好,好得很。”
她转身看着周无信,眼神复杂:“你娘...算是我害死的。”
周无信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爹不知道,一直以为她是病死的。”余欢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告诉你,不是因为恨你娘,是因为她知道了江家的秘密。江红颜让我动手,我做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本账册:“这是江家这些年通过周家洗钱的账目,还有他们联络的朝中官员名单。拿去吧,算是我...赎罪。”
周无信接过账册,翻开,密密麻麻的记录让他心惊。
江家的野心,比他想象的更大。
“地牢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他说。
余欢点点头,自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无信,你会是个好家主。但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
她没有等回答,跟着亲卫离开了。
那一夜,周无信没有合眼。
他坐在家主书房里,处理善后,安排人事,重新布置周家的防卫。期间有三次暗杀——都是江家埋下的死士,要在他根基未稳时取他性命。
三次,他都活下来了。
第一次,毒酒,他一眼就识破伎俩。
第二次,床下刺客,被亲卫当场格杀。
第三次,最凶险,是在他去地牢看余氏的路上。三个死士从三个方向突袭,招招致命。
周无信受了伤,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但不深。那三个死士,全死了,尸体挂在周府大门上,以儆效尤。
天亮时,雨停了。
周府安静下来,血腥味被雨水冲刷掉大半,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种铁锈般的气息。周无信站在庭院中,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他成功了。
用最残忍的方式,最决绝的手段,夺下了周家。清除了内患,拿到了江家的把柄,稳住了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南毒府。
可他没有丝毫喜悦。
只有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一身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血腥味。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总觉得那股味道还在,附着在皮肤上,渗进毛孔里。就像他手上沾的血,永远也洗不掉。
“备马。”他对亲卫说。
“家主,您要去哪?府中还有很多事...”
“我说,备马。”
亲卫不敢再多言。
一刻钟后,周无信策马出了周府。他只身一人,朝着纺村的方向疾驰。
马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他想起昨夜那一箭,想起父亲倒下的样子,想起余欢说“这条路注定孤独”。
然后,他想起谢诀。
想起谢诀清澈的眼睛,想起他握剑时挺直的脊背,想起他淡淡的笑,想起他说“周无信,你今天又抽什么风”。
他要回去。
回去给谢诀一个交代。
哪怕带着一身血腥,哪怕双手沾满至亲的血,哪怕这条路注定孤独——他也要回去,告诉那个人:
周家稳住了。
你的交代,我给你带来了。
天空又飘起了雨,先是细雨,然后越来越大。周无信没有停下,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冲刷着那些看不见的血污。
他想,如果谢诀问他身上的血腥味是怎么回事。
他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吗?说我杀了父亲,清理了周家,手上沾满了血?
还是说谎?说路上遇到了贼人,打斗了一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先回去。
回到那个有山茶树、有小溪、有谢诀的纺村。
回到他在这冰冷人间,唯一的暖处。
马儿嘶鸣,踏破雨幕,奔向远方那个小小的、温暖的、亮着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