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周无信已经大步走进门内。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所到之处,处处张灯结彩,红得扎眼。丫鬟小厮们看见他,纷纷行礼避让,眼神里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周无信越走越快,越走脸色越冷。
父亲续弦?余家的小姐?那个传闻中与江红颜走得极近的余家?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抓住一个路过的小厮:“新娘是谁?说清楚!”
小厮被他眼中的厉色吓到,结结巴巴道:“是、是余家的欢小姐,余欢……听说、听说美貌过人,老爷一见倾心……”
周无信松开手,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
火气一个劲往上蹿。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炽烈的东西——是失望,是耻辱,是某种被背叛的痛楚。
父亲身为周家家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沉迷美色,娶一个与江红颜勾结甚深的女人?他知不知道江红颜刚刚在云雾崖做了什么?知不知道江湖暗流涌动?知不知道周家正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周无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周大少,刚回来就要走?”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拖腔拖调。周无信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周家三长老,周守正,一个永远把“家族利益”挂在嘴边、实则满腹算计的老狐狸。
周无信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那种世家少爷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假笑:“三长老何必客套?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不劳您费心了。”
周守正拄着拐杖缓缓走近。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长袍,与满府的红绸倒是相得益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笑,可那双眼睛却精光闪烁,像藏在草丛里的蛇。
“周大少说笑了。”周守正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拐杖在地面轻轻一顿,“既然回来了,何不多住几日?正好,有件喜事要与你商议。”
周无信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周守正清了清嗓子,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我们几位周家长老商议许久,一致同意——让江家最杰出、最有实力的女人,也就是江红颜,与你缔下婚契。”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的青瓦。远处隐约传来喜乐声,与这院中的死寂形成诡异的对比。
周无信盯着周守正,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你先别着急拒绝。”周守正摆摆手,笑容更深了,“我知道江红颜的名声……不太好听。可她美若天仙,武功高强,背后是江家一分部的势力,与咱们周家门当户对,是不是?这可谓是‘亲上加亲’、双喜临门啊。”
“不可能。”周无信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铁板,“你们想都别想。”
周守正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眯起眼,拐杖重重敲地:“这可由不得你!周无信,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周家大少爷,婚姻大事,当以家族为重!”
“以家族为重?”周无信冷笑,“就是让我娶一个放火烧了谢家满门、与余家勾结、野心勃勃的毒妇?三长老,您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你!”周守正气得胡子发抖,“就算你不愿意,总有合适的人会愿意!这桩婚事,长老会已经定了!”
周无信不再说话。他最后看了周守正一眼——那眼神冷得让这位见惯风浪的三长老都不禁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周府大门。
雨越下越大。
他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一地的雨水和倒映的红绸光影。
江南的巷弄在雨中朦胧如画,可周无信无心欣赏。他策马疾驰,直到将周府那片刺目的红远远甩在身后,才在一家客栈前勒马。
周无信要了一间上房,吩咐小二不必送饭。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不是哭,也不是笑,而是一种压抑的、愤怒的、近乎哭笑不得的颤抖。
父亲沉迷美色,长老们各怀鬼胎,江红颜的手已经伸进了周家……而这一切,谢诀还不知道。
他想起纺村那个安静的院落,想起晨雾中的山茶花,想起谢诀坐在老槐树下望着月亮的侧脸。
火气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
这一夜,周无信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江南的夜雨,一遍遍在脑中推演局势,思考对策。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直到天色将明。
而千里之外的纺村,谢诀也同样未眠。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周无信留下的信静静躺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起那个人离开时空荡荡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片空落落的感觉,不仅没有随时间淡去,反而越来越清晰。
两个人,隔着重山复水,在不同的夜晚望着不同的天色,想着不同的事。
却同样,无眠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