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叶清风便告辞离开。他翻身上马时,晨雾还未散尽,纺村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静谧中。
谢诀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相送,周无信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屋檐下,抱着手臂,目光落在谢诀的背影上,神色复杂。
“谢兄,保重。”叶清风在马上拱手。
“一路平安。”谢诀颔首。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晨雾深处。
谢诀站在原地,望着叶清风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
周无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一整天,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谢诀照常去溪边照料山茶树,去村中帮村民修缮屋顶,去林子里采药。周无信不远不近地跟着,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熬。
傍晚时分,夕阳把纺村染成一片暖金色。谢诀从村中长老家出来,手里拿着一包新得的茶种,准备去溪边试种。周无信从后面追上来,脚步声有些急促。
“那个……清水兄。”
谢诀脚步未停。
周无信快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声音放得很轻:“那天晚上,是我过激了。抱歉。”
谢诀这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周无信。夕阳的余晖落在周无信脸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神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认真,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谢诀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无信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谢诀才轻轻叹了口气:“没事。”
声音很淡,但周无信听出了其中真正的谅解。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谢诀转身要继续往溪边走,周无信却又开口:“清水兄,明天……我们去云雾崖散散心可以吗?我知道你经常去。”
谢诀的背影顿了顿。
云雾崖在纺村西北方向,离得不远,地势险峻,但山顶视野极好,尤其清晨时分,云海翻涌,是谢诀偶尔会去静坐的地方。周无信怎么知道?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周无信解释道:“前几天听村里二牛说,云雾崖顶有种罕见的红山茶,这个时节正开花。我想……你也许会喜欢。”
谢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包茶种。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好。”
周无信的嘴角扬了起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在夕阳下仿佛发着光。
第三日清晨,天还未亮透,两人便动身了。
山路崎岖,但两人有武功在身,走得并不费力。
晨雾在山林间流淌,沾湿了衣角。鸟鸣声清脆,偶尔有野兔从草丛中窜出,又飞快消失在树影里。
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台时,周无信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谢诀。晨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斑驳摇曳。
“清水兄,”他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我…可以喊你小诀吗?”
谢诀愣住了。
周无信连忙摆手,语速快了起来:“我只是觉得叫小诀更合适……也更好听,没别的意思。清水兄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我——”
“随你。”
谢诀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周无信所有的解释都卡在喉咙里。他看见谢诀别过脸去,耳根似乎有些泛红,但很快便迈步继续往前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周无信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然后笑容一点点在脸上绽开。他快走几步追上谢诀,这次没有再保持距离,而是几乎与他并肩。
“小诀,你看那边,云海开始涌动了。”
“小诀,小心脚下,这块石头松了。”
“小诀……”
他叫得很自然,仿佛这个名字已经在心里唤过千百遍。
谢诀始终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制止,只是偶尔在周无信指出某处美景时,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快到山顶时,谢诀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耳朵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周无信问。
谢诀抬起手,示意他噤声。山风呼啸,鸟鸣啁啾,但在这片自然的嘈杂声中,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是金属碰撞的轻响,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你在这里等着。”谢诀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飞鸟般掠向对面更高的山崖。那里地势更险,但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云雾崖顶。
周无信想跟上去,但谢诀的身影太快,眨眼间已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后。
他皱起眉,心中的不安开始蔓延。
谢诀落在对面山崖一块突出的巨石上,身形隐在岩石的阴影中。他抬眼望去——
云雾崖顶,叶清风背靠悬崖,一身靛蓝衣袍已被划破数处,手中沉舟剑泛着浅绿色的微光。
他面前,十余人呈扇形围堵,为首的是一身绛红衣袍的女子。
江红颜。
谢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恨意像毒藤般从心底疯长,缠绕住每一寸理智。他看见江红颜那张脸——那张曾经站在谢家火光前冷笑的脸,那张在梦中无数次将他惊醒的脸。
她正笑着对叶清风说着什么,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刃,刃身在晨光中泛着幽蓝,显然上面淬了毒。
叶清风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沉舟剑横在身前,剑刃上已有几处细小的缺口——显然已经历过一番苦战。
谢诀的手指握紧了。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山道上,周无信也冲上了云雾崖顶。
他看见被围困的叶清风,看见江红颜,脸色骤变,正要上前——
一阵清越的鸣响划破长空。
那不是鸟鸣,不是风声,而是某种更锋利、更尖锐的声音,像是剑在颤抖,像是风被撕裂。
声音从对面山崖传来,却在瞬间响彻整片山谷,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
江红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刻,一道流光从对面山崖疾射而来——快得超越视线所能捕捉的极限,仿佛一道撕裂天穹的闪电。
它穿过晨雾,穿过山风,穿过百丈距离,精准无比地刺入云雾崖顶的岩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