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段宇成一路搭着顺路的牛车到的,为了节俭他不辞辛苦。穿过窄窄的老巷子,湿润有些发臭的道路他早已习惯。
还没到家门,岳氏爽朗的笑声传出门外。
“娘!我回来了。”以至于段宇成的声音都埋没在娘亲的笑声里。
宅子院前一个女子穿偏薄的烟霞色襦裙,露出白色领口,头上挽着发髻,若不是袖口两边都用农妇绑绳系着方便干活,乍一看还误以为哪家的世家贵女。
“阿成!你回来了!”岳氏手里攥了针线从门口一出来,远远看到来人,欣喜地喊了出来。
“娘,您的眼睛?”段宇成不敢相信,走上前去用手挥了挥。
娘亲两眼炯炯有神,同葡萄藤里的黑葡萄一样亮晶晶的很!
“我眼睛好了!”岳氏拉着儿子的手,“幸好有你的那位慕容朋友!她三天两头向我这里捎银子。
诶,你不是在京城替她做工,怎的回来了?”
段宇成:“活干完了我就回来看看你。没想到你的眼睛这么快好。”
慕容定是不想让娘亲受之有愧,才苦心想出这个理由。
“瞧我这老糊涂,一时忘记介绍了,这是慕容清过来帮忙的谢小姐。”岳氏满是慈祥。
谢芝芝随意用抹布擦了擦手:“段公子,早就在心中听慕容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真英武不凡。”
“他真是这么夸我?”段宇成颔首低眉,“这段时日多谢你照顾我娘,日后有需要帮忙的请勿客气。”
谢芝芝:“家中确有需段公子帮忙,老宅顶梁柱有些蛀虫,爹娘年迈,时有漏雨束手无策。”
她说话时低眉顺眼,谦卑有礼,倒一点架子都没有。岳氏越瞧越喜欢。
谢芝芝收尾之时,岳氏拉着段宇成在房间。
“人家谢姑娘是好娃娃,你拿银两,她若有喜欢的,只要咱们付得起就买给人家当谢礼,去到她家要有礼数。”岳氏拿出二两银子,“若她看上东西太贵,咱们也不必强撑,换个心意重的送给她。”
二两银子的确不多,但岳氏打心眼疼爱谢姑娘。
“您这是想让她当儿媳妇?”段宇成试探性问了句。
岳氏一拍他肩头:“想啥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呀!我的儿子固然不错,但人家金枝玉叶的可不能来到咱家受苦!
我只有你一个儿子,她这段时日帮我,我当她是闺女。”
岳氏再瞪他:“不能瞎想,她以后要嫁顶好的门楣的,保护好你妹妹!”
因一个女子娘亲同段宇成杠上,他无奈点头:“孩儿知晓。”
路上的青石子间有难以洗刷的经年累月泥垢,一条弯弯的巷子又窄又挤,连多一个人都得侧着身子。
段宇成走在后面,瞧见谢芝芝侧脸的笑容。
“谢姑娘大恩,小生没齿难忘。”
谢芝芝回眸:“恩情的话不必再说,我也受友人之托罢了。加之在家着实无聊,来陪岳伯娘解解闷极好。”
“在下只是怕来路污浊脏了谢小姐的衣服。”
谢芝芝仰了仰鼻子:“想不到公子竟是风雅之人,不过你猜错了,巷子热闹非凡,孩儿打闹夫妇争吵,乃人间烟火真情也。”
鼻子间明明萦绕潮湿难闻的味道,谢芝芝却能淡然笑之。
“高门宅子里见不得人的勾当多了,一些鸡皮琐事放在台面上反而让我更真实些。”
穿开□□的娃娃牙都还没长齐,不知从哪偷来的半截麦芽糖,避开娘亲的视线疯跑。
快要走出巷子,卖豆腐脑的老汉在巷口吆喝,“热乎的豆腐脑,甜滋滋的!”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带着一股清苦的皂气。
转过巷口,一辆推车上装满稻管,堆成小山似的,推车人看不见前方来人。小车急冲冲地来,谢芝芝吓得脸色苍白,只觉眼前一暗。
就在独轮车离她不过两小步时,一只大手从后方深处猛地用力撑住推车,段宇成的后脚跟极其用力。
“姑娘!对不住对不住!”老伯弓着身子,一拐一拐地赶来。
面前姑娘装扮华丽,吓得他魂魄要散,若是撞上了得赔付多少银两。
“下次过巷口,老伯记得先看看两边,手一定不能松,稻管堆太高了不好看人。”段宇成松开手淡淡道。
老伯点头哈腰,出了一身冷汗。
“你要去哪,我帮你一起推过去。”谢芝芝说着收起袖口。
“他差点撞了你,还帮他?”
“老伯做生意不容易,巷子窄小难免磕磕碰碰。”谢芝芝温婉一笑。
段宇成闷声不响,双手拉着独轮车往前走。
谢芝芝在后面笑容满面,暗笑他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同慕容倒是不一样。”
走在路上,段宇成忽而来一句,谢芝芝不明所以:“哪不一样?”
“她断不会带着笑帮忙,她会骂骂咧咧地帮。”
谢芝芝从后方看他,说话时的眼神都温柔了许多,糙汉形象难得出现的一抹温柔。
“可惜她不在江南,若她在,我定要缠着嫁给她。”
谢芝芝脚步走快了些,想和段宇成走得更近:“江南好男儿这般多,谁稀罕在她一棵树上吊死。”
段宇成歪着头,没听懂。
……
慕容云赶到谢家时,段宇成也在府上,他在拉锯木材,见到来人后动作停顿,眼神再也没从慕容身上挪开。
“近日连连暴雨,你们舟车劳顿,赶紧来进来喝杯热茶。”谢芝芝瞥到某糙汉的呆傻模样,别开眼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