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媛媛赶到城西交警大队时,一眼就看见秦曼丽正从二楼的事故处理办公室里走出来。她脸色晦暗,像是刚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耗尽了所有力气。
满媛媛连忙蹬腿跑过去,将外套裹到秦曼丽身上后,整个人扑进她怀里。
秦曼丽一愣,随后将一只手轻柔覆到她脑后,耐心等她絮絮哭完。
满媛媛吸了吸鼻子,抬起眼,抓起秦曼丽的手仔细地左看右看。
“秦姐,你怎么样,没受伤吧,还好吧?我担心死你了!”
“我没事。”秦曼丽叹了口气,又连忙将手背按在她额头,关切地问:“那你呢,还烧吗?”
“已经不烧了......”
“哎哟喂——啧啧啧......这一大早的,两位又搁交警大队演起了爱情大戏,是昨晚在马路上还没演够?”
两人同时回头,见曹霭嘴角衔着一支烟,裹一身貂皮大衣往这边卖力扭了过来。
曹霭一走近,冷风裹着烟味扑鼻而来。满媛媛被呛得没忍住,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
秦曼丽听闻,拧起眉头刚要发作,随后又放缓语气,客气地说:“曹姐,烟能不能先掐一下,她气管不太好,闻不了烟味。”
曹霭一听,开怀大笑,语气夸张:“哟,秦老板护妻护到我身上来了!”随后大手一扬,将烟掐灭,撇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又嬉皮笑脸补道:“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满媛媛拉着秦曼丽的手继续问:“秦姐,今天早上究竟发生什么了?你真的没受伤吗?”
曹霭听了睁大眼睛,哈哈大笑道:“这秦曼丽开车把你亲爹给撞了,结果到头来最关心的竟然是‘肇事者’?这是要大义灭亲呀!”
满媛媛神色一冷:“那种人,不值得关心。”
秦曼丽刚要开口,曹霭便清了清嗓,用一种近乎朗诵的浮夸语调开口道:
“来来来,新闻快报!我们秦老板,24小时内成功达成‘双杀’成就!昨晚,危险驾驶,罚款两千,驾照扣光;今早,为民除害,不慎撞伤著名碰瓷表演艺术家满成军先生,预计赔偿金额——上不封顶,全看心情!”
她说完,还用手肘撞了一下秦曼丽,揶揄道:“恭喜啊,短期内荣升我市公共交通系统VIP客户!”
满媛媛听得一头雾水,旋即冷不丁开口:“所以说,满成军还活着?”
曹霭听完,笑意又深了几分,她挑了挑眉,向四周一看:“这话可不敢乱说啊——不然让有心人听到了,还以为你俩蓄意谋——”
这时,一名交警从办公室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手续办完了,后续赔偿问题你们双方自行协商,协商不成再走法律程序。”
交警刚缩回头,曹霭就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说真的,昨晚你俩在老城区马路上上演的那一幕,我可真后悔自己没在现场!”
她挥舞着双手,开始比划:
“昨晚,秦老板冲冠一怒为红颜!暴风雪夜,漂移飙车,制霸马路,上演了连环擦撞,一位马路杀手就此横空出世!而她,只为救下心爱之人!——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曹霭满意地看着满媛媛逐渐泛红的脸颊,最后潇洒地一挥手:
“至于代价嘛,无非就是钱包瘦身,以及——”她故意拉长语调,幸灾乐祸地看向秦曼丽,“我们叱咤风云的秦总,即将重返驾校考场,与科目一的题库展开一场命运的较量!”
秦曼丽抱着双臂,表情有点窘。
满媛媛垂下眼,拉上秦曼丽的外套:“对不起秦姐,昨晚给你添麻烦了......”
秦曼丽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满媛媛肩膀,算是安慰。眼看曹霭又要戏瘾大发,她连忙出声,截断了她的话头:“所以曹姐,化工厂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曹霭听完,立马收敛表情,正色道:“那几名老工人,今天早上我去见了,该问的都问了。但究竟问出了多少,我只能说——”她压低嗓音,卖起关子,“还是有相当多的料!”
三人往角落里聚了聚。曹霭划起重点:“你妈和李爽的特殊关系、李爽被下岗、化工厂那场火灾——”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这三件事,就是一场连锁反应!”
“特殊关系?”满媛媛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轻声追问。
“啧,就是......她们是一对儿。”她见两人神色骤然一黯,便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去,”别觉得现在好像见怪不怪了。放在她们那个年代,在咱们这座小城,在那种老厂子里——这就不是‘事儿’,是‘罪’! 是足够被所有人的唾沫星子淹死,被当成一桩能毁掉人一辈子的‘丑闻’来处理的!”
秦曼丽垂下眼,她又想起当年被人追在后面骂“变态”、“精神病”、“不正常”的那些日子。可那时候,母亲和李爽并没有因为这些诋毁而选择分开。她犹记得母亲对自己说,是那些人内心龌龊,相爱从来都不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
曹霭抬头望了一眼秦曼丽黯然的表情,斟酌语气继续道:“当年啊,就是因为这件事儿,李爽,作为一名业务骨干,被举报下岗了。而你妈秦雯,也一起引咎辞职了......”
“那之后呢......”曹霭神色骤然严肃,顿了顿,“就发生了那起火灾,死了挺多人....”
“火灾和之前的事......”满媛媛犹豫着,心中升起一阵不安。
“没错,所有人都一致认为,那场火灾......是秦雯和李爽一起策划的......”
“简直胡说!她们怎么可能!......”秦曼丽的语气发颤,少见地情绪激动起来。
曹霭抬起手挥了挥,示意秦曼丽冷静。她思考了一下,提醒道:“秦曼丽,还记得金贞美吗?”
秦曼丽平复喘息,冷笑一声:“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位。”
曹霭平静点破:“金贞美的母亲和父亲就是当年火灾的遇难者。”
秦曼丽瞬间僵住。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好像内心深处藏了许多年的困惑,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答案。那个疯子一样的女人,从地下商场时期就死咬着自己不放,一次又一次地想将她置于死地。原来,一切的根源皆在此。
秦曼丽脸色有点发白,她还是不敢相信:“有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她们做的?”
“没有。”曹霭无奈摇了摇头,“那个年代,根本没有现在这么完备的监控设备,取证吗......由于种种因素干扰,难上加难。”她话锋一转,“但是呢——为什么会怀疑到她俩身上,因为啊,当年那桩‘丑闻’,据说——就是金贞美她爸举报的。”
“所以就因为这件事,就怀疑是她们俩做的?”秦曼丽有点忿忿。
“哎!没办法,”曹霭叹了口气,“有的时候,舆论就是会压死人。这金贞美她爸和李爽之间一直有过节,厂里边儿,人人都心知肚明。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所以自然而然就怀疑到了她头上.....”
秦曼丽深深叹了口气,最后脱力地说了声:“知道了,谢谢曹姐。”就不说话了。
满媛媛抿着唇,一只手轻轻搭在秦曼丽手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气氛骤然凝重,三人都各怀心事,低头思忖着什么。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秦曼丽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感谢曹姐辛苦调查。”
曹霭仰起脸一笑,摆摆手:“不辛苦,我是为了我师傅。”
“走吧。”秦曼丽一把抓起满媛媛的手,“最后再去见见你那老赖老爹。”
“最后!?”曹霭惊讶一笑,开玩笑道:“秦曼丽,你该不会是今早没处理干净,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