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您是秦姐心里的一道坎。这道坎不过去,她心里就永远堵着东西,一辈子都不会真正快活。”
里面传来李爽低低的、含糊的呜咽声。
满媛媛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平和又诚恳:“我不是来逼您的。但您好好想想雯姨,如果她在那边看到秦姐现在这个样子,被往事折磨得吃不好、睡不香,连梦里都皱着眉,她会不会心疼?会不会难过?”
这句话瞬间刺痛了秦曼丽,她猛地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想将那股酸涩逼退。
紧接着,她又听到了最能定她心神的话语。
满媛媛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您记住,无论您接下来说什么,做什么。”
“我的立场,永远在秦姐那边。”
“我只要她好。”
“......”
门外的秦曼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直紧绷到发痛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
她不再犹豫,于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秦曼丽刚一踏进去,满媛媛就递过来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
秦曼丽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为刚和她发生争执而道歉。
李爽靠在床头,眼神怯怯地追随着秦曼丽,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才用沙哑的嗓子开口:
“曼丽.....”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还记得吗?以前周末,我总骑那辆二八大杠,载着你和雯去工人公园......”
秦曼丽站在原地,没有回应,但紧抿的唇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分。
李爽仿佛受到了鼓励,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微光,沉浸在回忆里:“你那时候小,就挤在前面的车杠上,雯坐在后座,扶着你的肩膀......一路上,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妈就在后面笑......”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叙述:“到了公园,你非要吃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雯就一边笑,一边用手帕给你擦脸,说我‘看你把闺女惯的’.....那天,我们还在那个石头大象滑梯前面,照了一张相......”
时隔多年,再次从故人口中听到那些美好的往事,秦曼丽觉得,自己心里那潭沉寂多年的死水,仿佛被这块回忆的巨石砸得水花四溅,涟漪狂乱。
她又想起当年,三人默契地扮演着一家三口,过着最普通也最温暖的生活。那时她以为幸福会永远延续,可谁知美梦方甜,便被骤然降临的噩运撕得粉碎。
而那个曾与她们共同构筑美梦的人,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如今却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追忆往昔,装出一副深情缅怀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秦曼丽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别说了!”
她声音颤抖,眼眶通红,指着李爽,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演给谁看?!”
“你到底为什么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跑了,把这个家彻底拆散?!”
“你告诉我啊!”
“我不是逃跑!!”
李爽被这尖锐的逼问刺得崩溃,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纵横,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了出来:
“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用你来威胁雯!说如果我不消失,不把一切扛下来,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啊,曼丽!”
这句话在秦曼丽耳边突然炸开。她钳制着李爽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你......你说什么?”
李爽这才意识到不小心说漏了嘴。她死死攥着床单,闭上眼睛,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浑身颤抖到像是快要散架。
秦曼丽和满媛媛皆紧盯着她,抿紧嘴唇,不敢喘息。
半晌,李爽才颤抖着哽咽道:
“他们......他们逼雯签了不能说的文件......雯是为了保住我们,是为了救我,才不得不......我没办法!我要是出现,他们就不会放过你!我只能走……我只能当成自己死了.....”
她摇着脑袋,失声痛哭:“我不是叛徒......曼丽,我不是啊......我看着你长大,我怎么会害雯,怎么会害你啊......”
“用你来威胁”。
“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
这几句话在秦曼丽脑中疯狂回荡。
她一直坚信的“背叛”叙事,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李爽不是可耻的逃离者,她和她一样,都是那场阴谋里的受害者,甚至是一个为了保护她而被迫背上骂名的牺牲者。
那股支撑了她十几年,几乎成为她一部分的恨意,瞬间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缝。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到痉挛、苍老不堪的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攫住了她。
她不知道该恨谁,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神空洞,不再看李爽,只是喃喃地,像是对自己说:
“威胁......文件......”
她猛地抬起头,转过身,几乎是冲出了病房。
“秦姐!”满媛媛立刻追了出去。
在走廊尽头,满媛媛拉住了她的手臂。
秦曼丽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
半晌,她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泪痕,只剩下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我要去找曹霭。”她对满媛媛说,声音嘶哑,却带着想将一切终结的决心。
“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