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的第四个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先是院子里的石榴树冒出红芽,接着是张叔修鞋摊旁的薄荷草窜出绿苗。林薇踩着晨露走进公司时,看见木雕师傅老陈正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捏着把小刻刀,给树桩雕了只石狮子——说是石狮子,其实更像只圆滚滚的猫,耳朵耷拉着,却瞪着双圆眼睛,守在树根旁。
“前阵子总有人偷摘咱们的石榴,”老陈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独腿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树桩上的刻痕,“刻个看家的,吓吓他们。”林薇凑近了看,发现狮子的爪子下还刻着行小字:“微光家的树”,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办公室里,小雅正对着电脑核对新到的布料。她的右手护具换了新款,是林薇托人从国外带的,轻便又透气,现在绣起细线来,针脚比从前更匀了。“这批是苏绣的丝线,”小雅指着屏幕上的样品,眼里闪着光,“客户要绣一百幅《千里江山图》的小品,说要挂在新开业的酒店里。”
林薇刚点头,门口的风铃就响了。公益组织的王姐领着个女人走进来,女人怀里抱着个布偶,布偶的胳膊缝了又缝,露出里面的棉絮。“这是李姐,”王姐低声说,“她女儿五年前在游乐园丢了,现在……有点不太对劲。”
李姐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寻亲海报,突然把布偶往林薇怀里塞:“我女儿也喜欢这个,她总说布偶是她的妹妹,丢的那天,就抱着它……”布偶的衣角沾着块干硬的饼干渣,林薇摸出纸巾轻轻擦掉,声音放得极柔:“能给我讲讲她的样子吗?比如……她喜欢什么颜色?”
“粉色,”李姐的声音突然发颤,“她总穿粉色的裙子,说自己是小公主。她还会背《静夜思》,背到‘举头望明月’就跑调,把‘明月’念成‘明yue’,拖着长音……”说到这儿,她突然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林薇让念念搬来小板凳,给李姐倒了杯温茶。念念不知什么时候把布偶抱在了怀里,用蜡笔在布偶的裙子上画了朵小花:“阿姨,我给妹妹画朵花,她就不疼了。”李姐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粉色小花,突然“哇”地哭了出来,哭声里裹着积攒了五年的委屈。
那天下午,林薇在“微光寻亲”的账号上发了条长文,附了张李姐女儿的画像——是老陈根据描述雕的木像,梳着双马尾,裙子上绣着星星,手里抱着个补丁布偶。文末写着:“她丢时五岁,现在该十岁了,背《静夜思》会跑调,喜欢把饼干渣塞给布偶‘妹妹’。”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周航就带着博物馆的同事来了。他们扛着台扫描仪,说是要给公司的手工艺品做3D建模:“以后能在线上展厅卖,赚的钱给大家涨工资。”他说着,眼睛却瞟向李姐——她正坐在修鞋摊旁,看张叔给布偶缝新胳膊,缝到一半,张叔突然说:“我孙子也爱啃饼干,上次把饼干渣塞我耳朵里,说给爷爷存着当零食。”李姐愣了愣,嘴角慢慢牵起个浅淡的笑。
傍晚清点宿舍时,林薇发现老陈的房间多了个木架,上面摆着十几个木雕小人,每个小人都穿着不同的衣服:有背书包的小学生,有戴围裙的阿姨,还有拄拐杖的老人。“都是寻亲的孩子,”老陈摸着其中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人,“我照着描述雕的,多看看,说不定哪天就能认出来。”
林薇的目光落在小人的鞋上——是双虎头鞋,鞋尖缝着颗红布纽扣,像极了她小时候奶奶给她做的那双。“雕得真好,”她轻声说,“比博物馆里的那些还像活的。”老陈嘿嘿笑起来,独腿往木架旁靠了靠,像护着什么宝贝:“等找到他们,就把这些小人送给他们当礼物。”
深夜的办公室,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响。林薇对着屏幕整理李姐女儿的信息,突然收到条私信,是个自称游乐园员工的人发来的:“五年前我在旋转木马旁捡到个粉色发夹,上面有颗掉了漆的星星,现在还在我抽屉里。”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赶紧回消息:“能拍张照片给我吗?”对方很快发来照片,发夹的星星确实掉了块漆,边缘却刻着个小小的“玥”字。“是她!”林薇想起李姐说过女儿叫“玥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跑到宿舍区时,看见李姐的房间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她给布偶讲故事的声音:“妹妹别怕,姐姐明天就来接你……”
第二天一早,林薇带着发夹去了李姐家。那是间逼仄的阁楼,墙上贴满玥玥的照片,每张照片里的小女孩都扎着双马尾,穿着粉色裙子。李姐接过发夹时,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突然把发夹往自己头发上别,对着镜子转了转:“她以前总说,妈妈戴这个也好看……”
镜子里的李姐,眼角爬满细纹,却在戴上发夹的瞬间,眼里冒出了光。林薇突然注意到镜子旁的日历,每页都用红笔圈着日期,最后一页写着:“今天是玥玥的十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