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刚响,海城的天色骤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闷雷的轰鸣。
宋宜之收拾书包时,窗外已经噼里啪啦砸下豆大的雨点,顷刻间便在柏油路面上汇成小溪。
“没带伞?”
江昼不知何时靠在她课桌旁,手里转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还没等回答,走廊传来低年级女生的惊呼——几个女生正愁眉苦脸地望着瓢泼大雨。
江昼突然把伞塞到宋宜之手里:“给她们。”
没等她反应,已经拽着她冲进雨幕。
暴雨中,江昼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角那颗泪痣却格外清晰。
他突然用物理老师的腔调背诵:“已知两人奔跑速度5m/s,雨滴下落速度...”
“…夹角θ的正切值...”
宋宜之条件反射般接话,随即气得跺脚,“你白痴啊!”
水花溅起时,她已经拽着江昼躲进便利店屋檐下,两人像落汤鸡似的滴着水,在玻璃门上投下模糊的剪影。
便利店的暖气扑面而来。
江昼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径直走向关东煮柜台。
“要辣汤底,”他对着店员说,又回头补充,“竹轮卷多拿两串。”
热气氤氲中,宋宜之愣在原地——他居然记得她最爱吃这个。
玻璃窗外雨势更急了,但煮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格外温暖。
江昼把一次性杯子递过来时,指尖还带着奔跑后的热度。
宋宜之低头数了数,六颗竹轮卷在汤里浮浮沉沉。
便利店的玻璃门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的雨幕氤氲成朦胧的光影。
宋宜之捧着关东煮,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不经意抬眼,看见江昼正望着马路对面出神——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踮着脚,努力将伞面倾向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狗,自己的半边身子却被雨水淋得透湿。
江昼忽然笑了。那笑容痞痞的,眼角微微下垂,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生动。
他转头时发现宋宜之也在看那个画面,她嘴角不自觉扬起,甜得像关东煮里刚刚融化的芝士年糕。
两人的目光在雨声中相遇。
江昼看着雨水将她的棕色长发染成深栗色,发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像缀满了星星。
她的眼睛因为笑意弯成月牙,湿漉漉的校服衬衫贴在肩膀上,隐约透出里面鹅黄色内衣的轮廓。
宋宜之则看见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流过凸起的喉结,最后消失在锁骨凹陷处。
他笑起来时左脸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痞里痞气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视线,直到便利店阿姨出来拖地,嘟囔着“现在的小年轻哦”,才如梦初醒般同时别过脸去。
玻璃倒影里,他们看见彼此还在笑。
江昼伸手替她拢住被雨水打湿的发尾,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的皮肤。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骨节分明,虎口处还有常年弹琴留下的薄茧。
“看什么?”江昼发现她在偷瞄自己的手。
雨水打湿的白衬衫变得透明,隐约可见他肩颈的肌肉线条。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欣赏一首难解的乐章,专注得近乎温柔。
远处的小男孩抱着小狗跑远了,雨声渐渐变小。
宋宜之突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在雷雨天里,没有下意识地寻找角落蜷缩起来。
周五,海城音乐学院张灯结彩,校庆日的校园被装点得如同庆典现场。
主楼前广场上,彩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各色气球扎成的拱门下,学生们三三两两合影留念。
阳光透过百年银杏的枝叶,在红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签到处排起长队,礼仪队的女生们穿着淡蓝色旗袍,正微笑着分发节目单。
远处传来管弦乐团排练的旋律,与小提琴社团即兴演奏的《春之声》交织在一起。
礼堂内早已座无虚席。
穹顶的水晶吊灯将暖黄的光晕洒向四周,评委席上的名牌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舞台两侧的巨幅LED屏正循环播放着历届校庆精彩集锦,暗红色的天鹅绒幕布垂坠感十足,边缘绣着金色的校徽纹样。
后台走廊里,抱着乐器的学生们来回穿梭。
化妆间的镜前挤满了整理发型的身影,空气中飘散着发胶和香水的混合气息。
更衣室门口,几个舞蹈系女生正互相帮忙别头饰,水钻发卡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突然,全场灯光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主持人身上,台下瞬间安静。
校长的致辞通过立体声音响传遍每个角落:“第一百零三届海城音乐学院校庆汇演,现在开始——”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暗处的控台亮起星星点点的指示灯。
随着主持人退场,第一束追光缓缓亮起。
管弦系的徐子谦独自走上舞台,黑色燕尾服的后摆在步伐间轻轻摆动。
他向评委席微微鞠躬,落座时调整了一下琴凳高度。
当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德彪西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琴声时而如涟漪轻漾,时而似银辉泻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观众席响起礼貌而克制的掌声。
幕布再次拉开时,舞台灯光骤然变得明亮热烈。
林轻轻身着酒红色露背长裙,像一朵盛放的玫瑰般站在舞台中央。
她微微扬起下巴,颈间的钻石项链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随着前奏响起,她舒展手臂,足尖轻点,一个漂亮的旋转引得裙摆如花瓣绽放。
“轻轻加油!”
观众席突然传来清脆的喊声。
周冉举着单反相机半跪在过道上,镜头追随着林轻轻的每个动作。
她今天特意穿了印有林轻轻Q版形象的应援T恤,手腕上还系着红色丝带。
快门声接连不断,引得前排评委频频侧目。
林轻轻在聚光灯下越发耀眼。
当她完成一连串高难度的足尖旋转时,许媛带领的弦乐四重奏适时加入。
琴弦震颤间,林轻轻忽然解开盘起的长发,乌黑的发丝如瀑倾泻。
这个即兴改动让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周冉激动得差点摔了相机。
表演结束时,林轻轻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泛起红晕。
她行了一个标准的芭蕾谢幕礼,目光却飘向评委席——那里本该坐着叔叔林杰,此时却是另一位陌生的评委。
掌声经久不息,几个低年级学生甚至站起来鼓掌。
周冉挤到最前排,将一束红玫瑰塞进林轻轻怀里,闪光灯顿时此起彼伏。
舞台侧幕的阴影里,有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鹿昭星抱着手臂靠在后台的立柱上,看着林轻轻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走下台来。
“装货,”她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转圈跟陀螺似的,评委是瞎了吗?”
周予正调试着架子鼓,闻言头也不抬地接话:“可不是,裙子再开高点能直接去选美了。”他故意把鼓槌转得飞快,“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节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