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餐厅,崔姨将最后一碟水晶虾饺摆上餐桌。
手工烧制的骨瓷餐具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牛奶的热气袅袅升起,与刚出锅的拌面香气交融。
她擦了擦手,抬头望向楼梯——
楼上依旧静悄悄的。
“这两个孩子...”
她小声嘀咕着,又往煎蛋上撒了把翠绿的葱花。
江昼踩着拖鞋下楼,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着睡乱的头发。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敞开的睡衣领口投下一道暖金色的光斑。
“崔姨,”
他拉开餐椅,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崔姨端着刚出锅的蟹黄汤包转过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
她突然顿了顿,眼角笑纹更深,“不过过几天我要回老家一趟,你怕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菜咯。”
江昼正要夹小笼包的筷子停在半空:“去多久?”
“得一个月呢。”
崔姨把温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瓷碗底在玻璃餐桌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你爸当年最爱喝我热的牛奶,那时候你才——”
二楼突然传来开门声,宋宜之穿着oversized的黑t出现在楼梯转角。
崔姨立刻收住话头,笑着招呼:“宜之快来!阿姨蒸了虾饺!”
宋宜之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一只虾饺,朝崔姨点点头:“谢谢崔姨。”
虾饺晶莹的皮在晨光下近乎透明,热气氤氲而上。
江昼突然开口,声音比牛奶还淡:“明天跟我一起去学校。”
宋宜之筷子一顿。
她掀起眼皮看他,眼里映着窗外过分灿烂的阳光:“我有导航。”
“教导主任要见监护人。”
江昼扯过餐巾擦了擦手,布料摩擦声格外清晰,“除非你能让叶芙从蜜月里飞回来。”
“监护人?”
宋宜之突然笑了,“你吗?”
崔姨适时地插话,端着糖醋小排走过来,轻轻放在餐桌中央,试图缓和气氛。
“对了宜之,”
她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说,“琴房就在三楼,早上刚让人安装调试好了,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宋宜之的筷子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崔姨又转向江昼:“校服和课本都准备好了,待会儿我送到你们房间。”
她顿了顿,补充道,“宜之的尺码是照着叶小姐给的尺寸准备的,要是不合适就跟我说。”
江昼没应声,低头喝了口豆浆,喉结滚动了一下。
宋宜之推开卧室门,海城音乐学院的制服整齐地挂在落地衣架上——藏青色西装外套,格纹百褶裙,领结上别着小小的校徽。
阳光透过纱帘,在校服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手机震动。
叶芙:「宜,准备好开始新生活了吗?」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宋宜之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新生活?她每天睁开眼都是新生活。
从伦敦到海城,从寄宿学校到陌生别墅,所谓“新生活”不过是又一次被迫迁徙。
转身推门而出,宋宜之径直走向三楼琴房。
指尖刚搭上门把,却看见门虚掩着——有人在里面。
她轻轻推开门缝。
三楼的琴房像一座与世隔绝的玻璃音乐盒。
整面弧形落地窗外,暴雨中的海面翻涌着铅灰色的浪,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泪痕般的轨迹。
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立在中央,琴盖映出墙角那排古董提琴架的倒影。
左侧的谱架区整齐陈列着从巴洛克到现代派的乐谱,右侧的休息区摆着一张皮质沙发,上面随意搭着条灰色羊绒毯。
江昼站在窗前,修长身影被闪电镀上银边。
听到门响,他头也不回:“你父母为什么离婚?”
宋宜之径直走向钢琴,指尖抚过冰凉的黑白键:“不爱了自然离开。”
“呵。”
江昼转身时碰倒琴谱架,纸张雪花般散落,“那叶芙是怎么勾搭上我爸的?用她装可怜的舞蹈家做派?”
“你根本不了解她。”
宋宜之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声音比窗外的雨还冷。
江昼嗤笑一声,随手将琴谱架扶正:“无所谓了。”
他转身要走,身后却突然响起钢琴声——是《雨滴前奏曲》,每个音符都像砸在玻璃上的雨点,又沉又痛。
江昼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终究没回头。
“明天别迟到。”他甩上门。
宋宜之的指尖越来越重,直到最后一段急板几乎砸碎琴键。
余音在空荡的琴房嗡嗡震颤,她喘着气回头——
门边的阴影里,江昼竟还靠着墙。
闪电照亮他手里捏着的照片:一个小女孩坐在钢琴前,背后站着穿芭蕾舞裙的女人。
“弹错了三个音。”
宋宜之猛地起身,琴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大步走到江昼面前,一把抽走那张照片——
指尖相触的瞬间,江昼闻到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混着钢琴松木的气息。
照片背面,褪色的钢笔字迹依稀可辨:
「2009.5 宜首次登台」
她瞳孔微缩,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螺旋楼梯上渐远,最终被暴雨声吞没。
江昼倚着门框,忽然低笑出声:“明早九点!”
尾音飘进空荡的走廊,无人回应。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宋宜之靠在门板上,指尖微微发抖。
照片里,年幼的她坐在钢琴前,身后是穿着芭蕾舞裙的叶芙——那时候她还笑得那么温柔。
照片的右侧有一道整齐的裁剪痕迹,那里本该站着她的父亲。
她将照片轻轻塞进日记本夹层,仿佛这样就能把回忆也一并封存。
手机屏幕亮起,叶芙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宜,琴还喜欢吗?我找人做了保养。」
「明天去学校注意安全,和同学好好相处…」
最后一条让她的手指悬在了屏幕上方:
「妈妈还得去住院,等病好了就回来看你。」
窗外的暴雨突然变得很吵。
江昼靠在厨房的大理石岛台边,看着崔姨擦拭古董咖啡机。
蒸汽氤氲中,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崔姨,宋宜之她爸是干嘛的?”
抹布突然停在镀金旋钮上。
崔姨的背影僵了僵,水龙头滴落的水珠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爸爸啊…”
崔姨转身时,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像雪粒簌簌落下,“是戍边的空军飞行员。”
“五年前那次跨境救援任务…飞机撞山了。”
窗外的暴雨突然变得猛烈,雨点砸在玻璃顶棚上如同机枪扫射。
崔姨的声音混在其中:“叶小姐当时正在维也纳演出,接到消息就从台上冲下来…”她突然压低声音,“后来在酒店浴缸里割腕,抢救时还一直攥着宜之小时候的比赛录像带。”
江昼的指节抵在冰凉的台面上,不知何时已泛出青白。
崔姨从保温柜里取出一个骨瓷杯,深褐色的咖啡表面浮着天鹅拉花,旁边还放了两块杏仁饼干。
热气氤氲间,她将托盘推向江昼。
“对了,不是下雨了吗?”
崔姨的声音柔和下来,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心疼,“这孩子从小就怕雷雨天......你给她端上去吧。”
江昼低头看着杯中摇晃的倒影——那天鹅的翅膀正在慢慢融化。
他想起琴房里宋宜之发红的眼尾,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接过了托盘。
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暖黄的光晕从门缝漫进昏暗的走廊。
江昼端着咖啡走进来,目光落在床角——
宋宜之蜷缩在地毯与床沿的夹角里,身上那件丝质睡衣在台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此刻却被揉得发皱。
她怀里抱着个枕头,发红的眼眶在看见他的瞬间猛地别开。
“喝了吧。”
江昼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与木质表面轻轻相撞,“别着凉了。”
宋宜之迅速抹了下眼角,拽过被子裹住自己:“谁让你进来的?”
江昼的手悬在半空,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成一道薄雾。
“我不喝不加糖的咖啡。”
宋宜之偏过头,发丝垂落,遮住了泛红的眼尾。
江昼一怔——他明明记得崔姨往托盘里放了两块方糖。
低头一看,糖块正静静躺在杯碟边缘,被自己忘了个彻底。
“我要睡了。”
房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时,震落了挂在门后的金属风铃,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要睡就好好躺床上。”
江昼仰头将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烫得他眉心一跳。
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在骨瓷上勾勒出破碎的等高线,像座微型山脉。
“喝了吗?”崔姨从蒸锅前抬头,围裙上沾着几点红豆沙。
“喝完了。”
江昼把空杯放进洗碗机,金属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