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苟仓皇地夺门而出,却见馆驿之外众多侍卫把守,只好朝那角落的小房间冲去,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鼾声如雷。
推门借着月光一看,只见厨房那老伙夫裹着毡子在当中睡得正香。
方苟无可奈何地一咬牙,转身环顾一周,看见停在院子里的马车,当即大步流星走过去。
没走几步,狄飞突然出来拦住前路,叹了口气道:“方公子,你还是回去找谢御史吧。”
方苟板着脸,沉声道:“狄都尉,让开!”
狄飞哪里能让,就怕方苟一上马车当即就要挥鞭冲出重围,一脸为难地朝方苟伸出手道:“夜已深,还是让我送你回房歇息——”
“你放肆!!”
一声冷叱如剑劈金钟般震响,震得狄飞心神俱散。
彼时的方苟横眉冷目地瞪着他,一身凛然不可犯的气势,已无半分往日那个温文尔雅的模样。
狄飞只觉心头狂跳,浑身僵硬不受控制,手悬在半空忘了垂下,脚却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饶是如此,他仍挡在方苟的身前。
随着“吱呀”一声传来,随即一把声音响起:“狄飞,随他。”
狄飞顿时神魂归窍,惶然地看向站在窗前的谢观澜,只见他幽幽地看着方苟的后背,不再作声。
狄飞神色复杂地咽了口唾沫,侧身让开,便见方苟垂下眸,冷然擦身而过,上了马车,之后便再无动静。
夜色凉如水,空荡黑暗的马车里只有方苟略微急促的气息,混乱的思绪让他头疼欲裂。
马儿突然打了个响鼻,马车随之一震,将方苟的思绪扯了回来。他只觉浑身僵硬发凉,深吸一口气,才勉力抬起手,悄然将车帘拉开一个角,往外看去。
狄飞兀自大山似地杵在马车旁边,他将视线再抬高点,目光蓦地对上谢观澜幽深的眼神,倏然间周遭天翻地覆起来,眼前尽化作亭台楼阁、曲径回廊——
有一个人,也曾这样默默地看着他。
到底是谁??
方苟睁大眼睛极力想要看清那个站在廊下的模糊人影,直至那双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眼睑垂落——
不要走!
不要走!
让我再看看你!
方苟心神激荡,张嘴想要呼喊出来,嗓子却跟堵住了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一声长啸骤然掠过,烈风将眼前一切席卷而散,方苟如梦初醒,心中满是怅然若失。
再掀帘一看,那扇窗紧闭着,谢观澜就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方苟百感交集,顿时全身脱力般往后仰倒挨在车壁,闭上双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次日,一阵吵杂将方苟惊醒,掀开车帘一看,便见一位身穿县令官服年逾古稀的老者与谢观澜、魏琛一起从馆驿里走出来。
“孟老,我想到赤水河附近看看,便不跟去了。”魏琛一脸抱歉地作揖。
老者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闻言捋须一笑,不卑不亢道:“魏监丞无需介怀,修渠事大,当以此为重。我替泸州的百姓,先谢过二位。”
孟老?
这老者分明就是赤水县县令,何以魏琛会如此礼敬有加地称呼他?方苟只觉得脑子跟浆糊似的,迷瞪地想要钻出去看个清楚,岂料刚一出马车就头重脚轻险些栽了下去!
这动静一出,众人循声而望,便见一个人扒拉着马屁股跪趴在马车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这……”孟辛白脸露疑惑,却见身旁所有人都面不改色,唯有魏琛出声道:“阿苟,你没事吧?!”
方苟顿时羞得脖子通红,赶忙爬下马车,先是规矩地站在那里朝这边恭敬地作了揖。
魏琛道:“阿苟,这位是孟辛白孟老,乃赤水县县令,亦是当世之鸿儒。”
孟辛白?
方苟顿时想起这是魏赋常挂在嘴边的授业恩师!
尽管他身为方苟,可仍不禁爱屋及乌,对这不曾谋面的儒学大家肃然起敬,当即整理仪容上前又深深作了一揖:“能见得孟老,在下实在荣幸至极!”
孟辛白忙道:“不过是一山野鄙夫罢了,不敢当不敢当。这位便是魏监丞方才所提的那位精于堪舆营造的妙手?”
魏琛道:“正是。”
方苟忙道:“不敢当,晚辈方苟。”
孟辛白打量了方苟一番,捋须一笑:“气度非凡哪 。”
方苟便彬彬有礼地莞尔一笑,狄飞觑着这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方苟,神色复杂极了。
孟辛白这段时间都忙于赈灾,昨日谢观澜等人下榻赤水县馆驿也无暇前来,今日一早终于得以抽身。当下谢观澜正要与他前去赈灾营地,魏琛则心系修渠,想尽快去赤水河畔相地。
众人随孟辛白往外走了几步,才见一架沾满黄土的板车挨在墙角,旁边蹲了一个小童正揪着草喂拉车的黄牛。
看见孟辛白,忙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太爷爷!”
众人这才知道孟辛白是坐牛车来的,赶车的竟然还是他的曾孙子!
谢观澜道:“赤水县衙役何在?”
孟辛白道:“哎,谢御史莫要怪罪。他们都在忙着救灾事宜,是我让他们别跟来的。”
魏琛道:“那孟老不如上我的马车……”
孟辛白丝毫不觉有异,摆摆手道:“老夫习惯了这牛车,还是坐这个吧。”
说罢慢悠悠地坐上板车,笑道:“谢御史,赈灾营一路弯绕颇多,且紧随老夫。不过黄牛走得慢,还请多多担待啊。”
“劳烦孟老了。”谢御史颔首,转头看向方苟,淡声道:“你与我同去?”
方苟有些扭捏地避开他的目光,道:“我为修渠而来,自当随魏监丞去相地。”
谢御史不再说话,瞟了一眼狄飞后便朝马车走去。狄飞心领神会,暗暗咽了口唾沫。
孟辛白突然道:“魏监丞,切莫忘了我方才所说,最好不要太靠近赤水。”
方苟疑惑道:“赤水怎么了?”
孟辛白神色有些复杂,“最近赤水有些不太平罢了,当是小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