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飞自认没心没肺,昨夜听了方苟的话,这才开始留意谢观澜,见他今日一路上果真没怎么吃东西,再想起今早他在木屋中看见那一碗放凉的鱼汤,不免担心起来。
将到赤水县时,他便提前问过谢观澜今夜要吃什么,好让他提前让人准备。
那时候的谢观澜正望着昏睡中的方苟发呆,闻言眨了眨眼,似在回忆,过了片刻,才道出“鱼汤”二字,那声音轻而淡,仿若携了一声婉转的叹息。
谢观澜想喝鱼汤,昨夜却又放着望春姑娘的鱼汤不顾,可见醉翁之意不在酒。
狄飞用他甚是灵光的脑子思索了片刻,突然福至心灵,目光寻着谢观澜的眼神落在方苟脸上,识趣了。
是以他便让人捞来这鱼,舔着脸前来相求,讨好道:“我已让人收拾好厨房,方公子这边请。”
见方苟犟着杵在原地不动,狄飞便摆出一脸愁容为难道:“方公子帮帮忙吧,谢御史今日一整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
方苟一时语塞。半晌,喉咙滚了滚,认命地叹了口气,然后一把接过藤笼,悻悻而去。
这馆驿的厨房亦是徒有四壁简陋不堪,方苟来到案台前将鱼捞起来,却怎么都捉不牢,反而被甩了一脸的水。
好不容易捉住了,看着眼前这条兀自活蹦乱跳的鱼,仿佛那就是为所欲为的谢观澜化身,方苟越发窝火,一把将鱼按在案上,高举菜刀,狠狠一拍!
守在门外的狄飞登时打了个冷颤。
鱼是昏过去了,一个老叟却霎时从灶台底下蹦出来,一冒头就骂骂咧咧起来。
“谁!谁!哪个王八羔子吵老子——”
方苟吓了一跳,险些把刀给扔了。
眼前老叟一身褴褛的布衣污迹斑斑,满身灶灰,显然刚刚正窝在冷灶前睡觉来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晌,老叟转眼看了看他手底下的鱼,惶恐地出声:“公子这是要烧鱼呢?”
方苟窘迫一笑:“煮鱼汤。”
老叟要过来帮忙,方苟忙道:“我来就行。”
“这、这怎么使得!”老叟知道今日有一行贵人到此,虽不曾见得尊容,但看眼前这年轻人衣着朴素却仪容不凡,外面更有将军般的人物守着门口,哪里敢怠慢。
方苟越是推拒,老叟越是惶恐,方苟只好让老叟帮他把灶烧起火来。
见老叟佝偻着身子堆柴烧火,不时诚惶诚恐地偷瞟他一眼,方苟不由得将动作放轻,随后微蹙眉头,心生懊恼。
他到底是怎么了?
以往也不是这般喜怒无常,怎的遇上谢观澜就变得如此暴躁易怒了呢?
方苟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出神地反思着。
老叟更加惊惶不安,连偷瞟也不敢了。
随着一下下木棍敲地的声响由远及近地传来,一人身形笨拙地来到厨房,张望片刻,然后走了进来。
“阿苟,原来你在这里。”
方苟登时回过神,抬头一看,便见魏琛已经来到案前,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魏监丞你怎么来了?”
“找你,我看见狄都尉站在外面,便猜你在此处。”魏琛好奇道,“你这是要做吃食?”
方苟叹了口气,“煮鱼汤呢,谢御史想喝。”
听方苟说谢观澜一整日都不曾吃过东西,到了馆驿突然又想说喝鱼汤,还指明要方苟煮的鱼汤,魏琛不禁失笑道:“谢御史这般……倒是有点像个要糖吃的孩子。”
方苟听罢,登时哈哈大笑起来。
“魏监丞慧眼,可不是么!”
魏琛与谢观澜相交尚浅,听了这些,顿时有些刮目相看,心中对谢观澜的微词也消了,“所以这就是谢御史强行带你来的原因?”
方苟顿住,想起谢观澜言之凿凿说要带他回昶京的事,眉头拧起,低声道:“或许吧。”
魏琛自然听得出他话里有未尽之词,以为他有难言之隐,便担忧道:“若阿苟有什么难处,尽管说。魏琛虽力薄,但也会竭力相助。”
方苟动容地笑了笑:“我没事,魏监丞无需再担心。反正现在来也来了,且随遇而安吧。若是真能帮得上魏监丞的忙,那便是天赐良机了。”
见状,魏琛安心下来。随后便看方苟掀起锅盖,露出一锅姜丝拌鱼似的清汤寡水,不由得一愣,惊疑地又问了一遍:“阿苟,你这是煮了什么?”
“鱼汤啊。”
话罢,方苟朝锅里丢下几块盐巴,魏琛不由得变色,难以启齿般憋出一句:“谢御史喜欢喝这样的鱼汤?”
方苟盈盈一笑,相当志得意满:“是啊,他可喜欢了。”
魏琛:“……”
方苟将鱼汤端到门口让狄飞送去,狄飞顿时闪烁其词起来:“谢御史身体不适,不让人进房打扰。”
“怎么回事?”方苟忙道,“难道饿出毛病来了?”
狄飞满脸愁容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方苟想起这次出巡谢观澜只带了一个药童随行,现下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情急之下只好亲自上阵,端着汤找谢观澜去了。
狄飞在他的身后,没第一时间跟上,反而咧嘴一笑。察觉到有目光落到他脸上,转头一看,便见魏琛甚是疑惑地打量着他。
“狄都尉,谢御史身体不适,为何你还这般高兴?”
狄飞神采奕奕地一扬眉,笑着感叹道:“魏监丞,你们读书人不是常有这样一句话吗?素手调羹,亲尝汤药——谢御史这病,病得好啊!”
魏琛更加疑惑了,较真起来:“素手调羹,那可不是女子所为?”
“差不多差不多!”狄飞故作神秘地摇头晃脑,朝方苟的背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