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让他就这样回去的——
这个念头在心头盘旋不去,谢观澜的知觉仍浮荡在虚空之中,却下意识收紧手指,顿觉掌心里攥住了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方苟蜷着身子躺在他身侧睡得正香,手被紧紧握着。
谢观澜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随后又回到方苟的脸上,彼时他垂着脑袋埋在手臂里,一截本该藏在衣襟里的脖颈反而凸显出来。
记忆里那张笑望夜空的脸重现眼前,因仰头而格外修长的脖颈露出纤细又脆弱的弧度,仿佛轻轻一碰就能将其折断。
一把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
抱抱他。
谢观澜,你抱抱他。
这把声音似是能蛊惑人心的天外之音,引得谢观澜抬手朝方苟伸去。然而指尖刚碰到方苟的脖颈,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霎时让他的手失力垂落。
垂落的手砸在方苟身上,把他给砸醒了。方苟迷糊睁眼,见谢观澜一脸失神地轻喘着,登时完全惊醒,探向前打量他。
“谢御史,你还好吗?”
谢观澜涣散的眼瞳徐徐转动,望向方苟,突然唤了一声:“李邈。”
许久不曾听见谢观澜唤这名,方苟愣住,“谢御史你……”
须臾,谢观澜的眼神才聚焦起来,瞳孔里得以映出方苟的模样。他坐起身来,喉结滚了滚,“我没事。”
方苟替他把脉,看出他除了身体虚弱了些许以外已无其他大碍,不由得眼神惊叹地瞅着他道:“谢御史果真有神功护体?”
未等谢观澜回应,外面守着的狄飞听闻动静,询问道:“方公子,谢御史可是醒了?”
方苟忙不迭回了一声。
话刚落下,狄飞便一头闯了进来,双眼发光,高兴得说不出话来,还是方苟把他叫回了神。
“我去找大夫过来!”话罢他又急匆匆地去了。
石大夫很快便赶来,替谢观澜把脉诊察,暗暗唏嘘一番,道:“谢御史的瘟毒热邪已然消去大半,接下来只需温服一些凉血化瘀、补气活血的药即可。”
话罢便退出去准备了。
这会儿狄飞将盥洗物什送来,方苟自觉接过,笑道:“劳烦狄都尉了。”
狄飞的目光落在两人还握着的手,不由得挑眉一笑,戏谑道:“方公子只有一只手看起来不甚方便啊,不如让狄某代劳……”
话还没说完,狄飞顿觉如芒在背,转头对上谢观澜幽幽的目光,登时闭上了嘴。
他不死心用余光偷瞟,结果谢观澜冷冷出声:“出去。”
方苟以为这是赶他呢,下意识站起身,又被一手扯了回来,跌进谢观澜的怀里。
狄飞哪里敢再多看,赶紧夹着尾巴溜了。
挣扎着坐起身,终于察觉出些不妥来,冲谢观澜道:“谢御史,松手。”
谢观澜闭着眼好似没听见,方苟挣了挣,却又被扯住,他莫名其妙道:“谢御史不饿吗?”
“不饿。”
谢观澜昏迷已经将近一日,期间滴水未进,身体虚弱至此更需进食补充。方苟当他病中没胃口,便哄他:“不饿也要吃些粥吧?”
谢观澜撩起眼皮,还是没松手,而是朝方苟挑了挑眉,“你做?”
“……”方苟挤出一个笑容,“自然是我来为谢御史效劳。”
谢观澜终于松了手,方苟得以抽身走出疫坊。一出来,便见一个身影趴在疫坊外面,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他走近一看,原来是崔铭。
这小子扒拉着疫坊帐幕的缝隙,往里面探头探脑地偷看,也不知道能看见什么,连方苟走出来站在身后半晌了也没觉出来。
直到方苟蹲下揪住他的衣领,他才慌张地把脑袋缩回来。
“你做什么呢?”
见是方苟,崔铭顿时吓软了身子,心有余悸地小声嚷嚷:“狗子哥怎么是你呀!”
“要不是我,你早就被拖走了。”方苟叹了一口气,“这是谢御史的营帐,你阿爹不在里面。”
崔铭擦擦鼻子,咕哝道:“我知道。”
方苟笑了一声:“所以你是来看谢御史的?”
崔铭有些慌张地眼珠子乱转,支支吾吾道:“那讨厌鬼没事吧?”
方苟笑意加深,不答反问:“你希望他有事还是没事呢?”
“当然——”崔铭情急地嚷嚷起来,把自己给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窘得脸色涨红,“他不是来救灾的大官吗?当然不能有事啊,死了咱们怎么办呀!”
方苟自然知道他这是嘴硬心软,便逗他:“你不还说他是狗官吗?”
崔铭跟吞了苍蝇似的又窘又急地驳道:“他不是!”
崔铭将谢观澜逼崔实喝药的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说完自己也有些迷瞪,傻傻地问方苟,“他这是救了我爹对吧?”
方苟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你觉得呢?”
崔铭呆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恨他了?”
崔铭摇了摇头,羞赧地小声咕哝:“他是个好人。”
方苟莞尔一笑,“是啊,好人就该好好活着。谢御史身负救济百姓的重责,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