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给你烤泥鳅吃了呜呜呜呜。”
“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做别的。”
“我没有阿娘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崔铭猛地一把抱住甘蒙的大腿,两眼一闭,哭嚎了起来。
“没关……”甘蒙闭了嘴,神色变得黯淡忧伤,“我也没有,不止母亲,我连父亲也没有呢。你比我好多了,还有一个小妹妹。”
“崔铭,不要因为死去的人哭太久了,他们若听见了,会走得不安心的。”
春风拂来,仿佛怕惊扰这阵风,甘蒙的声音很轻很柔。
“把花袄给你阿娘,让她漂漂亮亮地走吧。”
崔铭听着他的声音,如被魇住了似的,眼泪果真止住了。他膝行向前,将花袄子披在小土包上,凝噎无语。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浮现今日方苟跪在陈仁坟前的一幕——
那么单薄瘦削的脊背,直挺得像一杆竹。每磕的一个响头,每说的一个字都那么有力,震得他心头轰响。
那时的他真的确信,九泉之下的陈仁能听见。
崔铭艰难地咽下喉咙里的酸楚,缓缓朝坟冢磕了一个响头,声音沙哑却洪亮道:“阿娘,这是你最喜欢的花袄子,你穿上吧,漂漂亮亮地去投胎。
接着,他又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微微发颤:“下辈子我还想当你的儿子,给你采茜草做花袄子。”
最后一个响头,崔铭咬紧牙关用力道:“以后我会照顾好阿爹和妹妹,你就安心地走吧,不要担心我们了!”
方苟伫立在不远处,喉结微滚,咽下了那一声既动容又酸楚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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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外的山崖跪了一地穿盔戴甲的泸州将士,鸦雀无声。谢观澜站在众人面前,神情冷若冰霜,浑身散出砭骨寒气。
为首者乃泸州军校尉黄林,半跪在前却挺着脖子直视谢观澜,两相对峙,气氛如弦紧绷,一触即发。
黄林热泪盈眶道:“这半月以来我们一直固守江堤以防再度决口,此外还赈济灾民。只是如今也已粮尽,幸好终于等得御史到来——”
谢观澜冷道:“你们泸州军进合江县半月以来毫无作为,贻误救灾,你有何颜面跟我说这话?”
那人跪伏在地,大声求饶:“泸州将士知罪,求谢御史开恩给我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你们泸州都督何在?”倚坐在一旁竹榻的魏琛不由得出声,“坑头村乃渝水决口的重灾地,你们都督竟然不在此亲自带领将士退洪赈灾,如此玩忽职守,岂有此理!”
“都督他、他卧床不起,病重难行啊!”
“你们——”
这群泸州军自打进门来不是哭诉苦劳,便是求饶请罪,一副死猪不怕热水烫的泼皮模样叫人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气得魏琛无言以对。
果然,恶人自需要恶人磨。
谢观澜陡然笑了:“想要将功赎罪是吧?”
“求御史开恩!!”
谢观澜的眼神如刀,上下巡睃如凌迟:“那我便给你们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的机会。”
“……”黄林悚然,顿时冷汗直冒。
谢观澜凛然一拂袖,对一众泸州将士道:“泸州军听令,整装待发,一个时辰后启程。”
方苟正好捧着热腾腾的胡饼来到,猝不及防对上谢观澜的眼。
“来得正好。”
方苟立即狗腿上前,递上胡饼:“新鲜出炉的胡饼,谢御史请吃。”
“带上你那石弩,跟我走。”
“什么叫我那石弩?”方苟赶紧撇清关系,“那是我发现的石弩。”
将方枝儿托付给望春照看后,方苟便跟着谢观澜携同三十个赈灾队伍的亲兵骑马离去。
不销半个时辰,一行人来到马头山,站在此山可见卧于洪水之中的长堤,如今支离破碎,不复岿然。
谢观澜挑了挑眉头:“你竟然还把石弩留在这里?”
“石弩太重,凭我与村长其余几人合力也推不了太远。幸好我在这里发现一处当年郭大师所设的机关。”
方苟带他们来到一处山壁前,伸手拨开遮挡的爬藤探进洞里,按了几下,山壁竟轰然打开了。
山壁后面是一个山洞,一盏油灯挂于洞壁照亮满室,一块不经雕琢的巨石床占了山洞一半位置,上面躺了一具枯骨。
有亲兵惊叹一声:“什么灯竟然还亮着?”
方苟瞥了一眼:“那是用尸油炼的灯,小小一点便能烧个数十载。”
他们要三架石弩便在面前。谢观澜命人齐力推出山洞,一亲兵不小心摔坐在石床上,撞得那副枯骨散了形。
那人本没觉得有什么,怎知这时尸油炼成的灯猛地一晃,山洞顿时黑了又亮,如冤魂掠过怨气弥天。那人顿时吓了一大跳,心有余悸地蹦开老远。
方苟上前替那副骸骨收拾整理好,低声道:“一次又一次地打扰实在对不住。今日过后我等必还您安宁,还望恕罪。”
亲兵:“……”
亲兵顿时脸色煞白,浑身陡如筛糠。方苟回头,见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便眨了眨眼睛:“怎的了,快搬呀!时间不多了!”
诚然他所说的是离启程出发的时间剩余不多,然亲兵却另作他想,惊恐万分地打了个冷颤,使上吃奶的力气,居然一个来回就将三架石弩全推了出去。
方苟见他们动作如此麻利,满意地拍了拍手:“哎呀,果然是蔫牛不下磨,快牛门前卧,古人诚不欺我也!”
谢观澜不语,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