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锦城巷后,宋北晴先是回了一趟孟蝉衣之前住的月租公寓,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再次拜托了她苏雪的事情。
老板娘本想挽留他住在公寓里,宋北晴坚定地摇摇头:“还是不要了。”碰上余愁的风险太大。
他果断地驱车三十公里去了福宁的另一个区住,然而当他打开手机地图一看,发现这个区离福宁占地面积巨大的大学城很近,根本就是CBD毗邻文化中心的关系,而他选的酒店直线距离十公里之外就是青州大学的东门。
对,就是混蛋少爷读的那个大学。
他每天早上跑两步就到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大学城附近工作机会很多待遇也相对好些,而混蛋少爷看上去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搞科研的那种人,他还可能会因为苏雪的事情中途换工作。
再说就算真碰上了又怎样,他又没欠他钱,大不了到时候打个招呼说一句:“嗨兄弟,最近片了几个人啊,手法有没有精进啊,密室还玩儿不,考不考虑金盆洗手转行跟哥哥当个厨子呀”。
宋北晴索性安下心来,在丰禾商场附近租了一个星期的酒店。之后他便一边打听着苏雪的消息,一边满腔热血地找起了工作。结果两边皆是出师不利。
苏雪那边的信息太少,当初小星的年纪很小,只记得她们之前生活在福宁,住在很挤的楼房里,夏天十分闷热,外面蝉鸣不断,打开窗户会闻到邻居家新晒衣服的洗衣粉味儿,一点确切的信息都没有。
至于他的求职之旅……宋北晴面试了有十几家大小餐馆,然而这些餐馆听说他是个还没毕业的高三生,还是个没着没落的外地人时,根本没放他进实操的环节,无一例外地对他进行了劝退。
宋大厨郁闷地抱着商场外的一棵大树撞了几下。掏出手机一看,发现是一条转账过期提醒,他烦躁地点开余愁的对话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给这混蛋少爷发转账了,结果这人不仅不收,连理由都不屑于解释一句,就这么晾着。
宋北晴大力打下几个字:你好余愁同学,咱把钱收了好聚好散呗,我知道余大少爷不在乎这点儿钱,可本人一向不做那种不劳而食的事儿。
发完之后,宋北晴退出去漫无目的地扫了几个新闻,什么某某明星将要出演某某改编剧本,什么某某集团将要收购某某公司,什么某某药业近期将举行新药上市发布会。
宋北晴滑动屏幕的手忽地顿住了,惠生?不就是那天莫野云和余愁说的那个?
他停下看了两眼,结果那篇稿件里不光英文他不认识,连那些药物成分的汉字都读不出来,看到最后只明白三件事,一厚土集团旗下的惠生药业很厉害;二研发这个靶向药的团队很厉害;三这个药很厉害。
余愁很久都没回消息,宋北晴又把页面翻回去,打字:难不成嫌少?再不收我直接取现金寄你家去了哈!
点击,发送。
结果页面上显示“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
余愁痛快地把他删了。
“操!”
宋北晴狠狠一拳捶在身边的那棵泡桐树上。
好不好难说,这下宋北晴和余愁这个人倒是彻底散了。而与此同时,他那点过于执拗的自尊心也因余愁这副强硬的施恩做派受到了打击。
真有意思,要是他从小到大遇到的都是这么大方的有钱人就好了,出门往地面上一趟就能挣个百八十万,出门讨饭的碗都得换成金的才能配得上这些人的格调,他肯定一天一个大好人的叫着。
他沉了口气,准备走出广场回酒店。
已经是傍晚了,广场上的人多了起来,他望着商场广告屏上亮起的灯光,有些眼花缭乱地眯了眯眼,他低下头,蓦地迎上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
他和那女人的目光转瞬相接,下一秒,擦肩而过。
宋北晴立刻停下了脚步,转身一看,却只能看见女人没入人群的一扇背影,与她同行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正侧过脸温柔地跟她笑着。
是苏雪。
宋北晴赶上去,紧促的声线在涌动的人潮中浮起:“苏雪!苏雪姐!”
周围有人朝宋北晴看了过来,而女人像是没听见,仍旧自顾自走着,宋北晴慌乱之下,急促地跑上前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腕。
他们停了下来,两人诧异地转过身,宋北晴的目光在女人的脸上来回逡巡,从眉毛到一对桃花似的双眼,从鼻梁到有些丰厚的嘴唇。
他像是一个扫描机械那般,来回核对着面前这人和那张照片上小姑娘的两张脸。
“喂。”
然而已经过去10年了,他即使看了那张照片无数遍,也无法立刻断定她的身份,可是这被涂抹上精致妆容的五官又是如此的相像。
“喂!”
宋北晴抬起头,望进了一双闪着光亮的桃花眼里。
“喂,你谁?”
那年宋北晴八岁,苏小星六岁,他捡到这小丫头时,正揣着一腔被老师数落的不快刚刚放学回家。
那时正值隆冬,苏小星坐在宋北晴家门外的楼梯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下身甚至是一条夏天的裙子,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米菲兔玩偶,巴掌大的小脸被冻得青紫,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些淤青,却没有很重的冻伤痕迹。
说实话,宋北晴已经快一个星期没在他家门外见到人了,那时宋明海正在忙一个大案,直接住在了局里,而楚君玉也是大小手术不断,每天宋北晴起床时,只能看到楚君玉留在桌子上的牛奶和面包,而等楚君玉半夜回来,他已经睡着了。
不过这两年宋北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成功地养活了自己,没让他成为他爸妈工作之余的负担,而且至少他爸上赶着给他开家长会听老师训的时候很积极。
“喂,你谁啊?”
苏小星听到他的声音,甚至来不及抬头看宋北晴一眼,立即颤抖着缩到了更深的角落里。
“别打我……小星不敢了,我不去找姐姐了,小星不跑了。”
宋北晴总觉得眼前这场景熟悉得很,他爹好歹是干刑警的,他这些年来听过的睡前故事都是他爹十余年从警生涯与各路恶霸斗智斗勇的大小事迹。
他立即觉出不对来,忍着这丫头对他的拳打脚踢把人哄进了家。
“你叫小星是吗?小星乖,哥哥是好人,你别怕,哥哥会保护你的,我爸是抓坏人的,你跟哥哥回家,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哥哥是好人吗?”苏小星紧紧抓着宋北晴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像惊惧的小鹿。
宋北晴还着实犹豫了一下,他是好人么?他把欺负周赋的小白脸胖揍一顿的时候,那小白脸说他是大坏蛋,就连老师也常常批评他淘气包,惹事精,是个坏孩子,他班里的女生也早早把校霸的称号安在了他头上,甚至还有几个人主动找他递了投名状,要认他当老大,由此看来他实在称不上好人……
他甩甩脑袋,管他好人坏人的呢,他宋北晴毋庸置疑是个人见人爱的绝世无敌大帅逼好不好!
他点点头:“你放心吧,哥可是十里八乡鼎鼎大名的校霸,我会保护你的。”
他把小星安排在沙发上,不一会儿便听到她的肚子叫了。小丫头好像很愧疚,冲他笑了笑:“小星不饿,哥哥别担心。”那样子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真奇怪,他还是第一次见连肚子饿都不敢承认的人,他取了零用钱,想下楼买点吃的给她,可小星紧紧地拽着他不让他走,宋北晴带她下楼她又不去,宋北晴怎么劝都没有用,问她怎么回事还不肯说,反而把人劝到了桌子底下。
宋北晴皱着眉看着她,那是一个习惯了保护自己免于挨打的姿势,他终于想起了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是他曾经在巷子里见过的那只应激的猫,当时它被一群对善恶毫无认知的孩子用石子驱赶,那只猫毛发直立,试图用嘶吼保护自己,然而还是被打残了眼睛和双腿,后来宋北晴碰见过它一次,想唤它过来吃小笼包,那只猫惊慌地拖着伤腿跑了,它后来再也没出现在阳光底下,直到宋北晴捡到了它僵硬的尸体。
宋北晴叹了口气,先把小星从桌子底下抱出来,她好像很抗拒身体接触,直接把宋北晴的额角打肿了,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好像很久没有休息了。
宋北晴给他爸妈分别打了电话,无一例外没能打通,他在沙发上坐了有一刻钟,眼睛盯着冰箱一眨不眨,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去,打开冰箱门,扫视了一圈,真棒,他家还有半根火腿和几颗发黄的上海青。
只能煮面条了。
他先是从手机上翻了十多条做饭视频,在发现对自己没什么用后直接扔了,准备随心所欲地大展身手。
不就是放点油放点水放点菜的事儿?
于是宋北晴撸起袖子,摆弄了大半天燃气灶,总算是点着了火,然后倒油,上海青放在水底下涮涮连同切成大块的火腿一起丢进锅里。
“刺啦——”
“啊!”
苏小星猛地被惊醒了,大喊一声,重新钻到了桌子底下。
油星溅到了宋北晴的手臂上,他回忆着宋明海之前煮面的做法,忍着疼赶忙往锅里加水,然后跑到桌子边:“小星怎么啦?你别怕,哥哥在做饭呢,你不是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