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点心盒子,耸耸肩。
“嘁,无所谓啦!反正你们弱得要命,再怎么努力也就这点水平了。”
歌姬额头瞬间蹦出青筋,刚压下去的怒火又有复燃的趋势,内心疯狂默念“冷静冷静不能和这个混蛋一般见识……”
夏油杰则温和地接过点心,微笑道:“歌姬,津暮君,不用太自责。意外谁也预料不到,况且歌姬在交流会前还特意警示过我们。”
歌姬直起身,摇了摇头。
“不,指令或许来自上面,但选择和行动的的确确是我们做出的。特别是对初世……”
她转向镜,眼中充满歉意。
“无论出于什么命令,那样的‘测试’都是不可原谅的伤害!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但还是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镜身上。
“原谅?”镜轻声重复,仿佛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汇。
津暮真一以为镜是不想原谅,急忙补充道。
“初世桑不原谅也是应该的!我们确实做了很过分很错误的事情!”
镜的视线在歌姬和津暮真一之间移动了一下。
片刻后,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关键点,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哦,”她轻轻点头,“你们是说之前的‘测试’?但那是你们做出的选择,这是‘错’吗?”
“选择……?是……是我们选择了参与那个计划……但这本身就是错的!它伤害了你!”
歌姬有些混乱,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道德准则,在镜的表述下似乎失去了清晰的边界。
伤害他人,违背规则,这不是显而易见的“错”吗?
夏油杰和五条悟也同时看向镜,前者眼中探究更深,后者挑了挑眉,似乎在无声地说“这家伙果然脑子不太一样”。
“你们在迷宫中对我所做的,”镜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不过是你们基于自身而做出的‘选择’。如同鸟会选择筑巢,兽会选择捕猎。”
她的比喻简单直接,剥离了一切道德评判的外衣。
“况且,如果……你们面对的,是所谓的‘咒灵’,在祓除它之后,也会对它……说‘对不起’,请求它的原谅吗?”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歌姬彻底呆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津暮真一更是僵在原地,大脑被这个从未设想过的角度冲击得一片空白。
“这、这怎么能一样!”
良久,歌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困惑地反驳。
“咒灵是诅咒!是人类的负面情绪凝聚成的怪物!它们会伤害人,我们咒术师的使命就是祓除它们,保护普通人啊!它们……它们不是……”
“不是生命吗?”
镜接上了她未能说完的话。
在被镜平淡的眼神注视之下,仿佛她的想法才是错误的。
歌姬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眼神剧烈动摇。
就在这时,夏油杰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他一贯的温和与坚定。
“当然不是生命,初世桑。”
他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地看向镜。
“咒灵是人类负面情绪的畸形产物,是诅咒的具现化。它们遵循着扭曲的破坏本能,对人类社会和人类本身构成巨大威胁。我们咒术师的职责就是祓除它们,保护无法看到它们的普通人。”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充满了“正论”的力量。
镜静静地听着夏油杰的阐述,灰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坚定的面容。
等他话音落下,她才再次开口。
“那么,夏油君,在你看来什么是‘生命’呢?”
夏油杰微微一怔。这个问题超出了他预设的轨道。
生命?
咒术师教科书上或许有生物学定义,但在咒术的世界里,这个边界似乎又模糊不清。
咒灵由人类的负面情绪孕育,拥有力量、形态甚至某种程度的意识,它们算生命吗?
咒胎九相图那样的存在呢?
歌姬也愣住了,她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祓除咒灵对她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是职责,是本能。
镜没有等待他们的回答,或者说,她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是为了得到标准的答案。
她微微仰头,看向神社鸟居后露出的一角澄澈天空,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点点光斑。
阳光落在她灰黑色的眼瞳边缘,折射出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流光。
这一刻,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笼罩上了一层近乎神性的疏离感。
夏油杰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而五条悟,从镜反问“不是生命吗?”开始,他那张总是挂着张扬笑容的脸上,神情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墨镜后的苍蓝之眼,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幼年时那个同样困惑于“人与咒灵区别何在”的自己。
那些被家族长辈用“正论”强行灌输、最终被压下的疑问,此刻在镜平静的话语中轰然回响。
他讨厌“正论”。
而此刻镜的疑问,仿佛撕开了那层被规训的面纱。
“‘祓除’与‘道歉’……果然还是前者更直接有效嘛!”
五条悟笑嘻嘻地随意总结了一下夏油杰的“正论”。
随即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直视镜的双眸,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镜酱……那在你的眼里,人和咒灵……有区别吗?”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夏油杰蹙眉看向五条悟,又看向镜。
歌姬和津暮更是满脸惊愕,不明白五条悟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在几双目光的注视下,镜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如同在陈述“天空是蓝色”这样的事实。
“……”
死寂。
神社内的风声、树叶声仿佛都被瞬间抽离。
歌姬和津暮真一如同被石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难以置信之中。
夏油杰的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瞬间绷紧。
镜的回答印证了他心底那份最深的疑虑和不安。
“没有区别”?这意味着什么?对她来说,难道杀人和祓除咒灵是一样的?
硝子眉头微微蹙起,她终于明白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根源在哪里——镜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与她们所有人,都存在着本质的鸿沟。
她并非冷漠,而是……从根本上就不同。
唯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表情的,只有五条悟。
他非但没有因为镜的回答而震惊或愤怒,反而像是终于解开了某个困扰他许久的谜题,那双苍蓝之瞳闪烁着近乎灼热的光芒,仿佛发现了宇宙间最瑰丽的宝藏。
“哈!”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高昂的笑,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果然……你真的超——有趣!镜酱!”
“那么……”
“好了,五条。”
硝子果断打断了五条悟即将出口的追问。
再让五条悟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煽风点火下去,场面怕是要失控。
她一把拉起镜没受伤的胳膊,指向一旁的绘马架。
“不是‘圣地巡礼’吗?去挂个绘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