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晓晴输液又发生反应，才发现她什么药都不能用了，生理盐水都受不住。既然不能用药，就只能靠食物调养。住在医院也不方便，就出了院住进预定的招待所。那天晚上，晓晴开始还跟她父母挤在一张床上，睡在他们中间。后来，她竟起来，要独自住在隔壁卧室，还把沈浩的日记翻出来看。李阿姨担心女儿，要陪她一起睡，她说：“不，你去陪爸爸。”李阿姨要把符贴在她的床头，她也不准，要李阿姨重新把符贴回到他们的床上。李阿姨看女儿变化极大，有心想看个究竟，就依了女儿。结果，那一夜果真没有事。有这结果，李阿姨当然应该高兴了，但她依旧是心事重重的调儿。

我问晓晴果真不怕了吗？晓晴反问：“为什么要怕？我从没有怕过啊？”“那你在医院里的反应就只是输液反应？”她答：“对啊，就只是输液反应啊，咋了？”她倒奇怪我的奇怪。我不甘心，又问：“那，你心里不怕，又怎会反应到他呢？”

“嗯，也许你真问对了。”她长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我问你，你会相信一个父亲，会因为担心艾滋病，影响孩子的终身，而杀掉还未出世的孩子吗？”

“从感情上不相信，但沈浩不同，他连自己都下得了手。”

“所以，你也认为，孩子就该这样死，这就是一种解脱，是吧？”

“我从没这样说过。”我道，我的善意竟像被她深深地捅了一刀子。

“我没怪你，南君。你知道，这是正常人的思维。过去，在寺庙里，我就是这样想的，这样安慰自己的。但我是那个受害者，是要被杀的人。他像铁钳一样抓住我，意志力那般强，剧痛让他抓住我的手抖得像筛糠，都没能令他放弃杀我。我就是这个要被杀人犯杀掉的人，所以我认为他就是杀人犯。杀我，解脱儿子，这两种想法就一直在争斗。见到你后，我又像知道了真相，我又肯定了他真的是要杀我。”

“这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死了，你别再去纠结这些事了。”

“有关系的。他的日记，爸爸不让我看。爸爸只看人品，我觉的爸爸对，但我总想找到他要杀我的原因。我又看他的日记，所以我又糊涂了，又回到了原先的想法，又觉得他只是想解脱儿子出离苦难。人就是这般神奇，把对方往好处想，我竟没有那样痛苦了。就是这种状态。

“昨晚，我就拿着他的日记在看。其实，这也有我的私心，我还是想拿日记来对付他。如果妈妈告诉我的我出现幻觉说胡话是真实存在的，那我就要想办法了。日记是他的心迹，在上面，他暴露了他的弱点和缺点，还有他的悔恨，这些都是他的初衷。他如果真要来害我，当他看到自己的日记，他就会感到惭愧，就会有所改变。我就是这样想的。

“后来，我看着看着，模模糊糊的，就看到他站在床尾，望着我。我想我又梦魇了，呼吸窘迫，完全动不了，但我一点也不怕。我对他充满了怨恨，我还痛哭流涕，我对他说：‘你好糊涂，你为了救别人的儿子死得那样惨，你却杀死了我们的儿子到死都不放过我们！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知道吗，你根本就没患艾滋，你根本就没患艾滋！’我听他叹了口气，听的很真切，好像真的一样。我有点诧异，他竟没有情绪失控。很神奇吧？我竟在梦里分析他为什么听到没患艾滋竟没有情绪失控。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当时的主要目的是演戏，是要让他归于正常。我望着他，或者说是在观察他。我突然感觉他这次来跟过去不同，好像是来跟我绝别似的。我难过得很。我哭哭啼啼爬到床尾，想抓住他，但我抓不住，他是空的。他就抬起手来，摸着我的头发，像我的哥哥，一个兄长。就在这时，天花板就开了，一道光柱下来，他笼罩在光里，就像电影里那样。他的身影，就在光里慢慢地消失了。我感觉我是真的失去他了，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他了，他本来是个极好的人。我心痛到了极点，就醒了过来，发现我还是躺在床上，还是原来的姿势，抱着他的日记，动都没动。我想，他应该是到另一个更好的世界里去，没有怨恨，没有罪孽，宁静祥和，像他日记里写的那样。想到这里，我突然就释怀了，心情就轻松了，好久都没有感受到这样的轻松。我竟体会到我又做回了人。这之前，我沉重的像蜗牛。实际上，这时还在梦里，我还没醒，先前我只是梦到了我醒了。很神奇，人的智慧，感受，在梦里，就像开窍了一样。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这些都是真的？我看到他，就像我看到我一样，实际上都是存在的，只是感知方法不同而已？”

“真的好神奇！你看见他的模样，跟过去有什么不同吗？”

“跟过去一样，还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这，他的衣着，对他要去的地方很重要吗？”她就紧张了。

“不，我并不知道，我只是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