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想起来,不管错与对,一切都是那么稀松平常。只有那些小人,还时不时地要从记忆中蹿出来,跟你纠缠不休,让你再度体会到愤恨、鄙夷,和当年受伤的滋味。就像不小心嚼烂了一颗耗子屎,若干年后,你也能清清楚楚地回忆出耗子屎的渣滓填渗在牙缝间令你作呕的滋味。
能走出困境,跑到回忆那头去,也算是人类对痛苦的一种超脱吧?在当时,那种痛和恨,那种无可奈何、任人宰割的滋味,却是无边无垠、令人万般绝望的。那鱼儿,被抓到案板上来,为什么总要挣扎一番?到哪儿不是死,挣扎什么呢?只因为那任人宰割的滋味,不好受啊!幸而有孩子,他不是我的未来,但他是我的精神支柱,是我的责任和义务。为了他,无论如何我也要忘了这痛、消了这痛,坚强地、做出完好无损的姿态,屹然地为他撑起那片天,给他一份完整的温馨的爱,给他一个也许不能完整、但一定温馨的家。
打了那么大一堆枉然的电话,已近下午五点。抱着儿子,半躺在床上,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出来,像是打蔫了的霉冬瓜,再懒待动一动。原以为凭着自己的年轻和学历,在哪儿找不到工作?何必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气受?何曾想,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对我竟是多么的重要!可以让我忍受许多屈辱,咽下许多不平。人真总要在失去的时候,才知它的珍贵?
前景茫茫,人世茫茫。这人,这人的命运,人的幸福,嗯,就如那奋力扑腾着的灯蛾,碌碌地瞎撞着,围着光,以为那就是自己追寻的、属于自己的幸福。怎知这光操纵在他人的手上,突然一亮,瞬间全黑,才知那拥有的虚妄,镜中月、水中花般地空洞。那曾经为之付出的一切,全然徒劳,劳而无功,劳无所获,便知那生的力、生的有限,已徒然消耗在这虚枉之中,只留得疲惫的身,和累累的伤,供自己在黑暗中自怜自叹自心疼。
晚饭时分,晓晴一家的电话就打来了。他们正午十二点过就安全抵达北戴河,靠了两片安定,晓晴还算一路无事。李阿姨高人高招,要让女儿一路睡过来,不让她感到任何不适。在上飞机前,就把自己服用的安定先给女儿服了一粒;下了飞机,女儿说眩晕想吐,又给她服了一粒。但不知是两粒安定一起作用药力过猛还是其它什么原因,晓晴在出租车上就叫不醒了,脸色也白得吓人,牙巴也咬得紧紧的,司机就把车直接开到医院。到了医院送进急诊室后,在扎针吊盐水的时候晓晴才醒过来。幸而一个下午的检查治疗下来,晓晴的精神已经恢复了。医生说单从血常规报告来看应该是小细胞低色素贫血,不会有大问题。并且血色素已经升到6克了,说明这几天的调理有效果。骨穿结果要等两天才出来,出来后没事就回去调理。总体来说,这一天有惊无险,晓晴的检查结果又有好转迹象,李阿姨算放心多了。
后来李阿姨又在电话里神神秘秘地问我:“今天早上你给我卡的时候我记得你说卡里应该还有几万块钱?你是确定的吗?”
我当时心里格登了一下,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我诚实无欺地回答:“对啊,那天她在商场刷卡后应该就没再用卡了,就是要用也不多吧,难道钱没了?”心里暗想:幸好我转手就把卡给她妈了,不然这账怎得清楚?
“不是,现在卡上又多出十万。”多了总比少了好!我长吁了口气,整颗心都又掉下来了。我说这是晓晴工作应急的卡,只有凌宇晨知道账号。
李阿姨阴了一下,道:“他都已经结婚了,还来招惹我家晓晴做什么?这人行事,真是莫明其妙!以为有钱就可以随意糟践人么?!”完后她又叮嘱我:“别把这事告诉晓晴哈,千万别告诉哈,免得她又东想西想。”我答应。
后来李阿姨又说起吴二哥,说吴二哥把他们送到机场后还帮他们搬运行李,一直送到安检才离开。李阿姨夸吴二哥又踏实又勤快又细心又热情,我想晓晴要能嫁给吴二哥这样的人李阿姨也许真能满意呢。
李阿姨把所有的事情说完后才把手机交给她女儿。
晓晴接过电话,说起她昏迷的事。说她把她的爸爸妈妈吓坏了,她只是睡着了,幸好护士老扎不到血管,把她痛醒了。她的爸爸倒是好,越吓越有精神,龙头拐杖都忘在车上了,还来抬她,跟着她到处撵。护士扎不到血管,他还差点跟人家红脸了。“你看他现在,还把他的眼睛鼓着;腮帮子真好玩,一鼓一鼓的,就像口中蹲着一只大青蛙;要蓄着胡子,一定都翘到天上去了。”她边说边笑。“我醒了,他倒没劲了,瘫坐在椅子上,非要拐杖他才能走路。幸好人家司机心好,又给他送回来了,不然,推我的平车就只好让给他了。老爸都被我吓坏了,又有心脏病;妈妈要提行李又无法去扶他;我好端端的偏要弄我在车上躺着,像害了多大的重病一样,还吊着盐水,插着氧气,被他们护送着。生活中总要这样错位。一路到头,老爸的拐杖就在我头顶上方笃笃笃地响着,一直从急诊室撵到住院部,我真想下来扶着他……”先前听着都还像在开玩笑,说到后来她的腔调就慢慢地变了,到这时她难过得再说不出半个字,啜泣了一声后,她申诉了一句“我并不想当不孝子,但生活总要把我置于这种位子……”就悉悉索索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