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把电话打到人事科。很幸运,正、副科长都不在,接电话的是人事科唯一的职员,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为人和气,彬彬有礼,正好向他打听更深的内幕。他最先的反应采取回避的态度,说他只负责档案管理,要我等一会儿再打电话找科长。他这态度让我很为失望,我们之间虽仅止于‘见面问候说HELLO’的份上,并无真正的交往,但天天问候一声、交换彼此的微笑,堆积了三年多,这点友情也算得上深厚了吧?我说:“秦飞,想不到连你也会这样对我。金丽艳被提起来,我被下了,这中间总有原因吧?我又没犯错误,怎么就下了呢?你总该知道吧?”他解释说:“你也清楚,很多事情,我们是不好多说的。明知不合理,但有什么办法呢?是上头的意思,我们就只能照着办。说要下谁,要上谁,我们把人事档案调出来,添注几笔,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要说你没犯错误,别人认定你犯了,你也就只能算是犯了。公司有规定,女职工得工作五年以上才能生孩子。”“公司有这个规定?!”我惊问,这倒是个新鲜的错误,不由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是有这个规定。”“但我不知道,规定没宣布,谁知道呢?”“这个规定已经有好几年了,就是张经理在时定下的。”把张经理的规定套在张经理这方的人身上,倒蛮有趣的。秦飞又告诫我:“你说不知道这个规定,这个话对我说倒没什么,可不要对其他人说。要又拿给那些专挑你刺的人听到了,又要说:‘你作为公司里的员工,又是主管,怎能不熟悉公司里的制度呢?那你是怎样当主管的?’——我大学毕业来这里已经有六七年了,在人事科待的时间越长,看的事情越多,胆子就越小,好像走一步路,事先都得把规章制度翻出来看违规没有,真的可以用‘谨小慎微’来形容我们这些人。我今天对你说的,你也不要告诉其他人哦!”我说:“你放心,我哪会告诉别人呢?”他就道:“这个制度,本来平时就没多少人去理会,就算违反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又是从其他单位过来的,先就工作了几年,这几年算不算?但别人要逮着你不放,要把这个规定硬套在你身上,你就摆不掉了。”“谁要逮住我?”我问,他没吭声,我心里也清楚,就请教他金丽艳的来头。他道:“你也清楚,要来我们公司,没有关系是进不来的,特别是这两年。”我再捺不住听他讳莫若深地分析普遍规律,就直接问他:“金丽艳是不是仇兰玉的人?”他压低了嗓门,神秘道来:“听说她是上头打了招呼的。” “上头哪位?”我问。“赵董——”总公司天字第一号人物。“她是赵董的亲戚?”“这我们就不好多打听了。”我无语。他就道:“这下你明白了吧?”我死得硬翘翘地道:“明白了。那我以后会怎样安排,你们人事科知道吗?”“不清楚,你赶快打电话去问郑经理吧。今天他碰巧在办公室,刚才我找过他。”我谢过了他,心里已经有数,仇兰玉丝毫没提及我‘犯错误’的事,就因为这制度套不到我头上。财大两年多,再加这里三年多,刚好五年过了我才怀孕生孩子。
郑经理就是正的经理,熊背环腰暴突眼,素有性情粗暴、不近人情的传闻。‘郑屠户’,是跟他从原来的公司一起调任过来的绰号。因为郑屠户在为鲁提辖宰肉末儿的时候还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密密地、细细地宰的,而他凡事一刀切,所以当大家了解他后,又受电视剧《小李飞刀》的影响,有的年轻人就在背后谑称他‘郑一刀’,这是没‘挨刀’的;挨了刀的就没这雅劲了,又调过来唤他‘屠户’、‘屠夫’!。
管他是不是屠夫,我也得向他靠近了。电话铃声刚响一半,一个极粗犷洪亮的男声就突然出现在听筒里。反应迅速,但他没时间应付我,他在跟人谈事情,告了一个段落,才冲着电话问:“喂,哪位?”腔调威严果断,很压堂子,我越发的心虚了。“请问,您是郑经理吗?”“是,哪位?”“郑经理,你好。我是原财务处主管,陈南君。”“什么事?你说。”“听说我被下了,我想知道为什么要下我。”“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违反了公司的规定,女职工必须要为公司工作五年以上才能生孩子!”“是必须要为公司吗?”“我没功夫跟你嚼字眼儿,你去找邬经理。”“郑经理,请别忙挂电话,我还想问公司将怎样安排我的工作。”“这个还没决定。”“是不是不能留在原部门了?”“跟你说还没决定!你还有什么问题去找邬经理!你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不要来烦我!”
他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倒比我更该生气。我又打电话找邬经理,不在,但也用不着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