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把镜框取下，你贴得我更紧了。你伏在我的胸口上，是那样娇羞、温顺。我千万遍呼唤着你，你听见了吗？你的电话来得真及时，它是你的回应，它总把我从梦中唤醒。昨晚，你吵得我无法安睡。宝贝儿，你难道不知道你老公在睡觉吗？你总是这样顽皮。在学校那时，你总要把我捉弄个够呛。妻，我还是跟你说说我的事吧。先说什么呢？还是先说说我的复仇计划是怎样流产的吧。

对于一个十年前就已经入土的老畜牲来说最好的报复手段是什么呢？是把它的坟包撬开、对着它的骷髅像给他上坟放鞭炮一样猛放几枪？或者还要拿出刀来，把它可能有幸还挂着的，当年犯了错误的家伙给割下来，让它从此在阴间跟女鬼们亲近不了？

这是很麻烦的事，待我到了阴间再去找他也不迟。他的错误是在阳世犯的，这个债也该在阳世来讨。父债子还，爷债孙还，那个在我家里叫我走人的村夫就是他的二儿子。我开始没认出他，他的少年时的蓬头垢面被后天缺少教化的凶相和蠢相给代替了。不过，他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你就是从前在这家开店子的那个——？”他问我，煞费苦心，像过去那样说是‘婊子养的’不更简单些？没的办法，我只好点头承认。“小时候你们都叫我詹二狗。”他这样自我介绍。“你这时还不是‘詹二狗’？”他的媳妇帮他补充。

在我即将离世的时候，在这个曾经用耻辱和仇恨来培植我的悲惨的命运的地方，我的迷人的外表和风度竟在我这个孽种出世的穷山区大放异彩。他们没有忘记‘愉快’的过去，但把我当作贵宾，杀鸡宰鹅招待我。过去的‘伙伴’，今日的村民们闻讯大老远的都跑来看我。他们围着我，看我这个孽种变成了一个怎样的不忘本的青年俊秀。他们认为我这次复仇之行正说明了我不忘本，他们说得很正确。如果忘本了，我还会来找他们吗？

瘸子的儿女们靠卖山药和开旅店发家致富，日子过得很是红火平顺。当年，他们赶走了继我和母亲之后住在我家卖山药的外乡人，这家外乡人大概就是当初帮我母亲送信的那个‘干爸爸’的一家子。外乡人走后，他们就靠这所养育我们不幸的破瓦房起家，靠经营我母亲和外乡人未干完的事业发财。

瘸子的老婆，当年帮我妈妈堕下她男人的胎儿的女人，这所瓦房子，就是她找人帮忙搭的（从这层意思上来讲，这所房子应该是他们的，他们赶走别的外乡人理所当然，老瘸子又无愧于他们）。她是个善良的女人。我被欺负的时候，如果她在，她总要帮我解围。有几次，还是她把我抱回家的。她没跟她的儿女们在一起，还住在以前的老屋子里，自己种田为生。她听见我来了就连忙赶来了。她的儿女们说平时请她过来吃好的她也不肯。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背也有些驼了，眼睛也浑浊了。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和母性的忧愁为她刻上的。她问我：“玉玲还好吧？”我说：“还好。”我的心里混着血和泪。她说：“好就好了，我就安心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知道她会有好结果的。”她的母性的善良打消了我在她的儿孙们身上动用凶器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