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是好事啊。”我说。
“这对我来说已经不太可能了,我的命早已经拴在那边的公司了。虽然我不外乎公司的一个职员,我也没跟它的老板结婚,但我从没有意识到它不是我的。它不只是我事业的基础,也是我的成就、荣耀、感情,还包括了生命的基础。我虽然为它工作的时间不外乎四五年,但是在我生命力最旺盛的时期,并且,我全是卖命。我的精力已经被它掏空了,只有在它的激励之下我的将来才能发挥到最好。我妈妈要我离开它,我是离不开的。我突然间感到我就像行尸走肉,像烈日下的一滴水珠,像那秋风中的一片残叶,我好像要倒下了。我很空,很无能,很虚弱,我对自己都感到力不从心,我还能做其它的事吗?”
“‘到哪座山头唱哪首歌’,向来是‘人挪活、树挪死’。你感到力不从心,是因为你的身体也的确太虚弱了,你今天晚上又没有吃东西,这是你的健康状况给你带来的错觉。你离开凌家出来另外办厂,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都应该是好事。”
“南君,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实际上,没有宇晨的支持,我在凌氏的工作不会那样顺利。没有宇晨的冷血,我的很多主张是无法推行的。再推到当初,如果没有宇晨的回归,我在凌氏,可能还是一个推销员,我连会计都做不到,甚至怎么出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每天总要应付各种莫名其妙的突发局面,应付各种恶人、各种诽谤、各种流言飞语,我在那时就感到力不从心了!”她的眼泪慢慢浸上眼眶,汪在里面,伴着惨兮兮的凝咽,让我不由得把她瘦弱的肩膀紧紧搂在怀里。“那时,我怕很多人,怕他妈,怕他妈那边的亲戚,甚至是公司送货的司机,就连清洁工,都会给我脸色。当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了吃人的、撒谎的、愚昧的魔兽时,好人就是他们的菜了。他们嫉妒你,认为你不配拥有正直、善良、温和的品性,哪怕这些品质帮助过他们,都会被认为是伪善、讨好、和巴结,你的本质原本跟他们是一样的坏。是宇晨,帮我出头,是他在照拂我,我才对未来有了希望,对公司发展有了全盘的构想和主张,有了拨乱反正、实现抱负的可能。我要打造海晏河清的商业帝国,让员工之间放下愚蠢的算计和陷害,让他们致力于更有意义和价值的事情上来,让他们活得更有尊严。虽然只有四年的时间,我也很感谢宇晨。真的,不管宇晨跟我走到哪一步,我都感激他。如果只从人生的价值和意义来看,至少在他那里,我实现了一点点。我明白,如今,我是不能回去,也不该再回去了。人生不能只有价值,更要有尊严。我已经声名扫地,无脸回去,只有离开那里了。我妈妈替我考虑得真周到啊。”
我心疼地道:“你妈妈不是这样想的!她只想你振作起来,换个环境,换个思路。你别气你妈妈了!要你妈妈听到了,不被你气死才怪!凌家有什么好?凌宇晨有什么好?你帮他卖命,他还不支持你?还是那个老巫婆还没把你气到吐血?”
“妈妈还要带我去北戴河疗养。我这副样子确实不好马上拿回去见人。”
我再度警告她,我、包括她的父母亲真要被她气死了!我说:“你看看你爸爸这副样儿,他不需要疗养吗?你要认为去北戴河只为了你一个人疗养,你这副样子见不得人,这样也最好不过,你就该为他们养得白白胖胖、精神抖擞的,你这才对得起他们。要是你不愿陪你爸爸,你想回凌家,你就尽管回去好了!你真是气死人了!”
“谁说我不愿陪爸爸,要我天天陪着他,无论到哪儿我都乐意。”她顿了下,既而又道:“凌家我是不会去的,我还有这个自知之明。就算他敲锣打鼓地来接我,我也不会去了。”她扬起脸来,红湿着双眼,失魂落魄地吐了一口气,又道:“每个人都渴望衣锦还乡。项羽落难宁肯送命,也怕丢了面子回去再见江东父老。在老家,没有人认为我不会有出息。凌氏集团、以及商界给我的荣耀也太过丰厚。我的爸爸因为我的成功也整天乐哈哈的。我的爸爸……”她突然泣不成声。“我的爸爸,在这之前我见他的最后一面已过去大半年,那时,他是多么精神啊!转眼间,我就一无所有。爸爸为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自己也搭了半条命进去,形骸俱无,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们一家三个人,就我妈妈精神些,但她也是强撑着的。为了我和爸爸,她操碎了心!她的头发也白了许多,皱纹好多好深,她好苍老。她从不显老,见过她的都说她最多不过三十来岁。现在看着,比她的实际年龄还要老了。那些一直比不过我的人,就是被人认为最没有出息的我们老家的待业青年,他们也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各自忙碌着各自的生计,风调雨顺的,过着平平静静的生活。一家三代,老的带孩子,年轻的忙赚钱,大家和和顺顺、尽享天伦……”
“这些东西,你将来都会有的。你先不要羡慕旁人。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说不定,人家还在羡慕你呢。”
“我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爸爸最想带孙子,在我还在读书的时候,他就在幻想了。”
“医生的话就准了?医生经常对病人说:你患的是绝症,顶多拖半年。人家却偏要活上好几年,甚至活到老死。就算他说得准,有凭有据,但医学发展得这样快,说不定再过两年就有这方面的研究成果问世,谁能料得定以后的事呢?”
“你这样苦口婆心地安慰我,我倒显得是无病呻吟了。今天晚上我就不挨着你睡了,我想陪他们一起睡。你见了不要笑话,我出来以后最想的就是像小时候那样挨着他们睡了。”
“随你的便好了,只是不要太挤着他们了。”
“不会的,我的身体,我感觉,”她虚弱地苦苦一笑,就又道:“用一根绳子就能担上了。”
“那是小龙女的本事。睡不好就过来。”
“嗯。”
“还有,最好去弄点东西跟他们一起吃。他们今天晚上也没吃多少,怕也饿了。”
“你要吃吗?”
“你不管我,我不饿。你要当着他们的面吃东西,他们睡着了都要笑醒的。”
于是,她的纤弱的身躯载着万千的愁恨无声无息地飘出去了。没多一会儿,我就听见了从楼下厨房里传来的微波炉的电流声,还有它的停止工作的提示音,‘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她的精神,显然是急转直下了,好似离奄奄一息不远了,但她的念头还是挺‘上进’的。
她不幻想凌宇晨了,却想生儿育女享天伦,她想跟谁享天伦?
要是旁人见了,定认为她善于见异思迁、变情负心。
就算她善于变心又怎么着?难道女人就非得要等男人先变了,自己才能痛心疾首、认命般地跟着变?
难道女人就该‘守’么?守到男人变么?那些个什么‘守寡’、‘守活寡’甚至‘守死寡’,不都是女人的‘守’?
男人有‘鳏夫’,却不能用‘守寡’、或者依葫芦画瓢、极便宜地创造出‘守鳏’这样的词语来特指他们的‘守’况。可见鳏夫虽有,却不在‘守’。至于在守的有没有?也许有,也必定非常稀有,所以我们的祖先也懒得动这个脑筋特特地为他们造词了。
由此可见,自古以来,死‘守’之士少之又少。男人的变心与女人的恒心历来久也。
到如今,处处讲究男女平等,在没有人为男人再造‘守’词、弥补民族语言千百年来的疏漏,更是为了追加表彰大男人们‘守’德的情况下,女人就得放低姿态,把‘守寡’、‘守活寡’、‘守死寡’这些过分吹捧自己的词语主动抛弃,这样才能显示平等嘛。
幸而我素知她的为人,也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我是她的好朋友,我很爱她,就算不是好朋友又怎么着?你看看那些翻小说的读者,看影视剧的观众,跟故事里的主人翁有什么关系?不也会随着剧情的发展而为主人翁的处境亦喜亦忧?一颗心儿跟着七上八下的活蹦乱跳?就算主人翁在搞非法犯罪的勾当,甚至于破坏国际和平搞间谍活动,大家在此时不也完全失去了是非观念,竟会担心主人翁会一时失手、惨遭横祸、甚或招来正义的力量或者法律的严惩?而当主人翁最终得逞所愿,在这时,大多数都得到了一笔终身享用不尽的不义之财,从此走上康庄大道时,大家伙儿不也要拍手称庆吗?所以,不能指责我的是非观念因人而异,谁有资格指责我?
我的好朋友变心了!她向来如此,不等对方请她下岗——她从不被动!但她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她事出有因,她是闻风而动。突然,我脑门一亮,想起了她上次婚姻所犯的错误,不就是因为没抓牢证据、无故变心反而空遗余恨?为了避免她重蹈覆辙,为了让她能够名正言顺、放心大胆地变心,我差不多已经有很好的兴致,要撵出去告诉她凌宇晨已经结婚的‘喜讯’。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跟她母亲,先前,淌眼抹泪、喋喋切切地商讨对策,难道不是杞人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