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并不担心柴禾的问题,不像我俗人一个。她的忧伤是纯精神上的,她的理智还处在感情的黑夜里,她需要一个引路人,把她引到美好的现实中来。那个人只能是他了,他今天会来吗?
幸而今天有阿红,她是我们的开心果,是见多识广、快乐的宝贝蛋。她迷恋上了晓晴,她不时的加入打断了我们沉重的话题,打断了我的忧虑也打断了晓晴的沉痛。她向我们描述她与男友们拍拖的细节和她当时对他们的‘思考’。她善于自我嘲讽和嘲讽他人,她是学表演的,她的描述配以惟妙惟肖的表演让我们有身临其境之感,我们都被她逗得乐呵呵的。她还给我们讲成人笑话和谜语,说上一小段故事然后让我们猜,我们当然都猜不出来,她便告诉我们答案,我们便在恍然大悟中笑得直不起腰来。我还真不能相信这个疯丫头竟有这满脑子的坏髓,都说五年就能形成一个代沟,她刚好比我小五岁,我这个做妈妈的人倒显得比她纯情无知得多了。她跟晓晴年龄较为接近,晓晴很快就喜欢上了她,喜欢得连我这个好朋友都有些嫉妒了。我看着她不加遏制和掩饰的快乐的大笑,跟我一样,快乐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才明白她也是需要快乐的,只是这快乐我无法给予她,我是一只多么沉重的蜗牛啊!
阿红这个专吃白食的人还破天荒地帮我做起了家务,只因为我们都在厨房,她便跟进来,抢着要‘露一手’。下午我们还去逛了街,晓晴送了她一顶帽子和一条裙子,那是她垂涎已久的,她说她的男友(新近的)还舍不得给她买!晓晴的大方让她有些错不设防,同时,又为这些代表友谊的礼物和礼物所代表的友谊而感动,并且,相形之下,她更为气愤男友的吝啬了,她说恨不得马上就穿给他看!守财奴!
晓晴也让我挑选想要的礼物。不过,我当时被嫉妒搅晕了头,就像阿红抢了我的财产似的。我暗骂阿红不知趣,你不过是我的房客、房客!这个月的房子她是白住了。同时,从为了这一天半天的友谊就能让她一掷千金的事情来看,昨天搬回家的那一货车东西在我的心目中已经不值一提。晓晴以为我在为她的钞票客气,她责备我:你呀你!你总是这样跟我客气,你让我该怎样对你才好呢?
回家后,晓晴冲了个澡。我建议她换上那条最贵重、最漂亮的所谓的波希米亚的裙子。她便穿上了,还趿着今天下午新买的、今年才流行起来的精致纤巧的凉拖。当她扶着楼梯的扶手、袅袅娜娜地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我便深刻理解到‘蓬筚生辉’是实有其事的,并非虚伪的祖宗们传授下来的阿谀献媚之辞。因为她的飘逸与高贵,我们的小阁楼便成了豪宅,成了宫殿,成了艺术与情思的幽闭之居,成了远离人间烟火的天上仙宫。那些挂在墙上的艺术作品,那些艺术家们收藏的古董花瓶,那些雕龙刻凤的老掉牙的可当作文物的家具,突然都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似的,它们的死气沉沉的陈色和笨重的体态突然变得鲜亮了、华贵了、气派了、典雅了,并且更得体了,不再有附庸风雅的嫌疑了。我和阿红眼睛都看直了。
她瞧见我们的神色,羞臊得无以复加,嚷嚷着要去换了。我们当然不让她去了。阿红直是大叫:谁配得上你呢!谁配得上你呢!OH MY GOD!
我们不再让她做事,不许她轻举妄动,她被我们当作艺术珍品似的存放着,但他毕竟没来。到了晚上,我开始忧心忡忡,开始坐卧不安,开始怀疑我所托之人的品性优劣了。我们回到了楼上,没有外人的干扰,我向她问起了凌宇晨的母亲。她对这个话题感到有些突兀,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打听她。
我支支吾吾地道:“你谁都给我说了,就没有说起她。一个家庭之所以会是这么一个家庭,跟它的女主人不无干系。”
“你认为这个家庭是好呢还是坏呢?”
“我不太清楚,”我依旧支吾:“你并没有跟我说起过。不过,老公、儿子都很能干,有事业心,这是主流。”
她‘嗯’了一声,勉强认同了我的看法。“怎么说呢?在这个时候,我是不想说任何人的坏话的。”她道:“她是一个家庭妇女,她没有文化,没有什么魅力可言,没有更多的求生资本,她已经上了岁数,没有能力和机会让她去寻求更好的生活,她的生存环境就是她的家,她不想方设法保住她的家,她的一生将会更可悲。”
“你这是哪儿的话呢?”我不置可否地道,却明白我真做错了事,心内像被钝刀闷闷地戳了一下,痛得我叫都不敢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