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想尽办法组织人员现场救火,且要尽量保障所有人员的安全,也不让自己被烧死。”她麻木不仁地道。
她先前把他的死描述得多么英勇悲壮、轰轰烈烈,现在又把他的死说得这样不堪。我讶然地望着她,女人望着女人,矛盾的动物望着矛盾的动物,但她比矛盾的动物还矛盾,所以我无法理解。不,我理解的,她是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待他的死。先前是从人比人的角度,‘人比人、气死人’,所以她很激愤。现在是个人献身的出发点。就如一部《红楼梦》,经济学家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历史学家是从那个角度来看,道德家又是从另一个角度,少男少女们又是从那些个角度……。哎,她是聪明的,过分聪明的,才思敏捷,善于触类旁通,我自叹弗如,跟不上她的思维形式。
“不管你怎样想,你已经安全了,”我一只手抱着我儿子,一只手把报纸抖开依旧放在她腿上。我指着中缝上的寻人启事道:“你看,他们找你找得好辛苦。”
她看着寻人启事,看着看着,嘴巴一瘪,两个嘴角往下一垮,粉腮就开始抽动起来。她这表情倒很像我儿子啼哭前的酝酿工作,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要哭就哭吧,哭了就好回家。”我说。
“你儿子在这里。”刚说完,她的眼泪就直往下掉,‘嗒嗒’地滴在报纸上,很快就把报纸打湿了一大片。“我对不起他们!”她哭道,声音比号啕大哭小了一个分贝,我儿子的小身体便在我怀里紧张起来,要睡不睡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努力张望这里究竟是谁也会像他那样哭。
我不等她哭完,就偏过身去,指着我打过的手机号码,问:“这是谁的电话号码?”
她从泪光中迅速地看了一眼,就道:“是我表哥的。”
“那,叫你小妻子的那个青梅竹马的老总呢?”
“是这个,”她指着最末的手机号码,“这是他家的号码,这是我家的,”她一一给我介绍,就像在介绍他们本人,“这个是我老家那个朋友的,他怎么也来凑热闹?太难为情了!”她右手指着剩下的那个号码却左手指尖抵额害羞地捂上了脸,转念又问:“这是什么时候的报纸?”她翻过报纸看那抬头的日期,“一月二十三号。一月二十三号,可能,他们就是凭着那个电话猜想我在这儿的。”说着,她的眼泪又包不住了,她又开始哭起来。
“我从医院出来后,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没脸回家,我对不起他们!我给他留了张纸条,要他帮我照顾我爸我妈。我爸爸有心脏病,他有心脏病啊!”她咬紧下唇,压抑的哭声撕人心肺。“他最爱我。我是他的命根子,但我总要跟他们过不去。我跟沈浩结婚,我跟他好,我被他骗,我被他传染艾滋,我没脸回去见他们,也再不能去见他们。我好想再见他们一面,但是,我不能。我连电话也不敢打,我怕听见他们的声音就忍不住要向他们跑去。我只有走,我无路可走。我坐了火车,又坐汽车,坐了汽车,又坐火车。我只想着死,我想跳车,但我太脏,我害怕别人为了抢救我反被我的血传染了。我最后来到这里,我见着了海,我不知道海盐能不能把艾滋病病毒杀死,我怕我的尸体又被海水冲上岸来。我也怕海,我怕海水淹没我。我沿着海岸走啊走,一直走到看见了静云山上的静云庵。我的一个先祖母出过家,但我爸爸不准我学尼姑的阿弥陀佛。我爸爸妈妈还在世,我不能当尼姑,这是我能听从他们的最后一句话了。我去了静云庵,她们收留了我,我很感动,我把我存折上的两万块钱都取出来给她们。我以为我不会住得太久,我会死得很快,我会很快找到一种死的好方法,但是我一直住到了昨天。人都是不想死的,只要那一阵子过了,就想着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我在那里浑浑噩噩的住了一段时间,我记不清我住了几天还是几十天,我想起了他。我不知道接吻会不会传染艾滋,但他有龋齿,我还咬伤了他。我就给他打电话,要他先去查了血才能再去交往其他女生。”
“你说的是你的那个上司?”
“是的,他叫凌宇晨。就是在出事的那天,圣诞节,我的生日,他来帮我做饭,我们才好了。我没想到这样就会把他给牵连了。那天我好像有预感,特别神经质。我一直怕跟他好,特别是那天,总觉得有不对的事发生,很伤心很无望的事。果然,沈浩果真出事了。但我偏又答应了他,果真又连累了他。我真恨我自己。我打电话要他去查血,我怕他真被我传染了,又希望他查出艾滋来,我就可以跟他在一起。但他误会了,我说得不明不白,他没听懂,以为我在侮辱他,他生气了。可能,他们就是凭着这个电话的来电显示猜到我在这里的。”
“但他们没找到静云庵。”我说。
“他们不知道我在静云庵里,那里太偏僻。”
“你如果在静云庵附近打的话应该查得到。”
“我是到市中区打的,正是因为怕他们查到我。”她淡淡地解释,不为她的先见之明、神机妙算流露半点得意之色。转而她又道:“沈浩总是骗我,一骗再骗,但我就这样轻信了他。他对我说我怀孕以后他每个星期、顶多两个星期就要来看我一次,但我怀了五个月,中间就只有国庆节回来了两天。全国都休七天假,但他就休两天。从来都是,每个大假,他顶多只休两三天,但我总是相信他,总是为他找理由。我过生,他没来,他每年都要来的,我很失望,很自卑。我去买菜,在半路上碰到凌宇晨。他帮我买菜,做饭,他总是像我丈夫一样关心我。
“但我却把我们好的事都怪在他头上。沈浩死得很惨,他对不起我的事,我当时一无所知,所以,我很自责,很痛苦,却把所有的过错责任都推到宇晨身上。我恨他,他连夜开车送我到沈浩那边去,任我多么恨他,对他无情无义。孩子死在我肚子里我流了好多血,我不要他碰我,我那时已经是怕我传染他,但他不知道。他很伤心,却一直守在过道里。那时正是冬天,你说过道里有多冷!我总是折磨爱我的人。”接着便是一声声又痛又悔的啜泣。
情绪稍稍稳定,她又开始道:“她们见我老住着不走,就开始对我说这样那样的。我知道她们已经对我厌烦了,谁喜欢看着一个好手好脚的年轻人成天价什么事也不做只知道寻死觅活的呢?其实她们都是好心的人,她们起初以为我是来尼姑庵寻找灵感的作家。她们中有一个人会说普通话,见我吃不下东西,还劝我说要找感觉也不能饿坏了身子。”我终于听明白她又在说尼姑们了,并且她又在为她们说好话了,可见她矛盾得有多利害!“后来,她们见我没纸没笔一个字也没写,就猜我是这样猜我是那样,反正认为我是有钱人。”
“你知道,我身上如果有再多的钱,我都会拿出来给她们的。别人捐五万、十万一天都没住,我拿了两万块钱连吃带住就住了五个月。尼姑庵我是住不下去了,我身上只有一千零点儿,我就想着把艾滋病查个水落石出。如果确定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这一段时间瘦得很快,有些时候莫名其妙的就呼吸不过来,可能是手术后身体一直没有复元,也许也跟我没吃什么东西有关。我先前因为绝望,吃不下东西。后来,我又怕她们嫌我吃多了。到现在,我一连几顿不吃东西也没关系,稍吃一点反而心头难过,就想吐。人不吃东西反而好过,不吃东西也照样能活下来,不是吗?”
“你是人中仙女,你要升仙了!”我没好气地责备她。
“我担心是艾滋病到了晚期。虽然艾滋病的潜伏期有的很长,但我的体质很弱,抵抗力太差。我想去医院做检查,但我不知道该给医生怎样讲,又怕查出是的话他们又会怎样看我,最主要的是我的钱又太少,我怕不够我最后的日子。就是要死,我也想要死得体面一点。我还想偷偷回去看看我爸爸妈妈。”她拭干了眼中涌出的泪花,继续道:
“从静云山下来后我在市中区看到义务献血车。我以前献过血,我知道献血之前的血液检查的常规项目中就包括艾滋病这一项,但要拿回血站去做,不是当场就能出结果。我以前很少看到献血车,那天它突然挡着我的路,我就觉得是老天在帮我,他要让我直接搞清楚艾滋病的事。
“后来我总回想这是多么不道德多可怕的事。当你穷困潦倒一筹莫展的时候,真的有很多不太道德的行为会下意识自然而然去施行,你会把你遇见的,想做的,做成的都转嫁给老天爷,你还会感谢老天给了你这样干坏事的机会。所以当穷人做出了一些不可理喻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从此以后都好理解了。
“我上车后,我还是假模假样地问了医生:献血之前是不是要先去医院检查身体,开个证明,确诊有没有传染病?医生说不用,他们都会查的。得到医生的答复,我就彻底放心了。但医生却说我身体太差了最好不抽。我说我身体向来都是这样瘦的。他们给我量了血压,有点低,但还算正常,就给我抽。只抽了一百多毫升我就休克了,害得别人手忙脚乱地抢救我。醒来之后,我问他们怎样才知道我献出的血有没有输到病人身上。他们很感动,以为我很有奉献精神,就给了我血库中心的电话号码和我的献血号,要我过两天打电话过去报上我的献血号我就知道了。结果,我的血果真输到了病人身上。我觉得像是天上掉下馅饼来,我不敢相信,我才又去医院。我曾经为了救一起车祸在一家不太正规的乡村医院献过血。我把这件事搬出来要求医生给我做化验。医生就给我查了,也是正常的。这次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一直想着死,一直认为我只有死路一条,没想到我还能选择活命。
“我对不起他们,我没脸回去见他们。在大院的家属子女中,我是被公认了的将会是最有出息、最有前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