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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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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玉镯在那时也真值得起二十万?!”晓晴惊问,体内蓦地热血沸腾。

相对女儿的激动,父亲的态度就显得过于平淡了。他只是略微点点头,语不惊人地道:“那是西汉时期的玉镯。”

“西汉时期?!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玉镯岂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实际上还不值二十万?!”年轻女孩子一迭声地惊问,极度亢奋的热血势必非把发热发胀的头皮冲到云霄殿上去不可。

父亲淡然一笑道:“如果现在的城池也不过只是几块破砖烂瓦,倒还算得上价值连城。但现在,即使内行的人认为它值得起几十上百万,又有谁愿意出这个价来买它呢?”

晓晴想了想,觉得也是,亢奋之情稍稍缓减。随之,她就道:“那,梅阿姨出这么多钱买我们的玉镯,实际上是一种巧合,她并不知道那是我们家的玉镯?”

“她认识玉镯。”父亲淡淡地承认。

晓晴早就猜定了她认识玉镯的缘由。现在,又知道了祖传家宝的真正价值。这个真正价值可是大大超出了她过去的估价,自然这个缘由也就更能让她心内超乎以往地发酸发酵、为母亲气愤。她狠狠地叹道:“她的眼力可真好啊!一眼就认出那是我们家的玉镯。就是让玉镯跟我一辈子,要把它跟其他的混在一起,可能我也分辨不出来。”

“梅家是古董世家,她曾经跟她父亲到家里来相过这镯子。”

“并不是因为,奶奶曾经把它当作了订礼送给她戴过?”

“哪有的事呢?”

是啊,虽然定了亲,却还没过门,过了门也不一定能当家,哪就送出去了呢?晓晴终感释怀,心情也好起来,就开玩笑道:“结果,他们不仅相了玉镯,还相中了你。”

“当时,我在省城念书,并不在家。你爷爷奶奶也从未对我说起过。范未苟是他们家的马夫,那次就跟他们来过。”

“你是说,饭喂狗早就知道我们家有这对玉镯,他来抄我们的家也是冲着这对玉镯来的?!也就是说,他知道我们家玉镯的价值?!”

“他当时应该不知道玉镯的真正的价值,但很可能知道我们的玉镯有一定的价值。”

“鉴定的时候他并不在现场?”

“他一个马夫,怎能把他放进来呢?他们把他留在堂屋里,他们是进里屋鉴定的。但隔墙有耳,很可能,他就从门缝里偷看到屋里的事情。若兰说,当时他们发现玉镯竟是西汉时期的东西,都不敢出声了,只在你爷爷手上写上‘西汉’两个字。”

“那爷爷奶奶既然知道了这对宝物的价值,干嘛不告诉你呢?你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啊。”

“不太清楚,很可能,他们是怕我也把它捐出去。”

“你会吗?”

“在当时,很有可能会。”

“那意思是,我们家的其他财物,怕都是在你的鼓动之下捐出去的罗?”

父亲阴沉了。晓晴瞅着父亲,眼里却是当年那个在阳光下大踏步走来的思想进步、纯洁热情的优秀青年。“但捐出去,还是没得到好报。”她突口而道。父亲的脸就迅速地抽动了一下,眼内很快就蓄起了一层液体,睫毛也泪渍渍的了。晓晴心情好不沉痛,她走上前,抱着父亲的头部,帮他擦去泪水,痛心地安慰说:“爸爸,别难过。有我在,别难过。”

父亲就舍了她去,坐在沙发里,用两只手抵住眼部,失声哭诉:“你奶奶这对玉镯,当时是她哭着央求我留下来的。你爸爸好糊涂,好糊涂!”

晓晴听得好揪心,她也泪珠儿不断,顺着脸颊直淌下来。她一边揩着自己的泪水,一边抚摸着父亲的头发,道:“爸爸,别哭,别伤心,啊?我知道您,您是我的好爸爸。”

父亲长叹了一声,凄然念道:“多少恨,昨夜梦魂中。天长地久应有时,此恨绵绵无绝期!给爸爸唱首《春花秋月夜》吧。”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在泪眼婆娑中,她深情地注视着她的父亲;越唱她越理解她的父亲,越唱越热爱她的父亲,越唱越心疼她的父亲。唱完了,父亲揩着女儿脸上的泪水,幽然道来:“这首词,就是爸爸那时在心头经常唱的。国家被颠覆,正义被颠覆,我们一家的命运被颠覆,你奶奶的感情被爸爸颠覆。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年一柱思华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都过去了,想认错、说声对不起,都不行了。”父亲摇头叹道。

“爸爸,当时饭喂狗既然抄到了我们家的玉镯,爷爷奶奶又被他们逼死了,这样惨的结果,再歹毒的人也应该收手了,但为什么还要继续迫害你呢?”

女儿竟然能提出如此幼稚的疑问,父亲讥诮道:“革某命,就是要革去人的命,要革得彻底,不然,怎么叫做革某命?坏蛋革某命,就更坏了,你叫爸爸怎样跟你解释为什么?你只有去问他了,把他从坟包里扯出来,问他为什么?”

晓晴恨恨地道:“我把它扯出来,会用鞭子,会用枪,把它的烂骨头打得粉碎;还要给它贴上三十六重符咒,让它永世不得超生!我现在手中就有一道符咒,”她举起右手,‘轰’地打出去,隔山打牛似的,打向远方那个坟堆。“把那堆烂骨头打个粉碎!——已经粉碎了!我第二道符咒,要把它压在地狱里,永世不得出来害人!”又一掌打出去。“三十六道符咒一起上!”双掌‘呼’地推出去,呼呼生风,手膀都给甩痛了。“把它压在三十六层地狱下!鬼哭狼嚎都不行,把它的嘴巴堵上!叫它永世不得超生!”她指着前方命令她的符咒们。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幼稚,仿佛自己真有这个神力——她的心态终于平衡了。

父亲默默地望着女儿。他心情沉痛,已经没心思来取笑女儿了。女儿表演完毕,他就点点头,认可道:“这种坏蛋,是不该再出来害人了,是该他们灭绝的时候了。”

晓晴义愤填膺、神勇无敌、气势恢弘,转而,她又问:“爸爸,梅家到我们家来鉴定玉镯的时候,你已经在省城念书了,应该是解放了,怎么还会养马夫?”

“范家好几辈人都是梅家的家仆。”

“但是,都解放了,还养家仆,不怕被揭发吗?还不要说饭喂狗这种心肠歹毒的恶奴才,不趁着政策把他放了,还怕摆脱了他吗?”

“是饭喂狗主动要求留下来的,他想学到鉴别古玩的技术。但这是梅家的祖传秘法,从不外传的,除非——”父亲欲言又止,不肯再说了,但女儿口随心至,立马就给他补充上了:“除非他成了梅家的女婿!”

“他这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父亲突然气冲斗牛,愤慨难当,竟像是在喝斥女儿。

晓晴见父亲竟气成这种样子,当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说:“正因为是癞哈蟆,所以,他的一泡毒液放出来,就能致人于非命。”

“但梅家的人哪里瞧得上他?!”父亲愤然不屑地道:“虽然,梅家当时还是受管制的对象,但他们比我们家的人还要封建,门第观念强得很。但范家是翻身农奴,地位高了,势力大了,他们不敢得罪,就让他留下来。饭喂狗在梅家,自小跟他家的少爷陪过私塾,也能读书写字。当梅家发觉饭喂狗在打他家的如意算盘时,就把家里的卷宗都送走了。这些卷宗都是梅家列代人传下来的鉴赏文物的经验论述。最后全家又都去了澳门。饭喂狗没有得逞,就拿我撒气,这是我当时就知道的,他倒骂我是癞哈蟆。他没把我打死,在这里,也多亏你姨爹在帮我说话。”

“姨爹后来也帮过你?”晓晴惊问,终于有了丝喜悦与激动。

父亲点点头,道:“有一次,饭喂狗灌足了黄汤,就把我提到他的办公室去。你姨爹进来,正碰上他把爸爸踢得半死。你姨爹就说:‘主任,我看算了吧,这小子一家过去是封了号的,要打出人命来,可不好。’封了号,就是封过‘爱国人士’这个号,这是从你祖辈开始捐献财物捐出来的。饭喂狗还不停手,你姨爹就说:‘你要还打,我可就跟你翻脸了。’饭喂狗灌了黄酒,哪里听他的?你姨爹一拍桌子就把他震醒了。你姨爹拍着桌子吼他:‘你要敢革爱国人士后代的命!老子我就要革掉你这个地主阶级狗奴才的命!’你姨爹说他是地主阶级狗奴才,就是指饭喂狗解放后还在替梅家做事,你姨爹就是在揭他这个短。

“本来,饭喂狗因为这个,是没资格当革委会主任的。但文某革刚开始时,在抄家的过程中,饭喂狗的成绩特别大,好像对别人家里的财物都很有了解。大凡经他一拷问,那些人都会把家里的宝物交出来。梅家运走的那些卷宗中间,有的是对曾经鉴赏过的古董做的记载,这些卷宗,把古董的来历、属于哪个朝代、现在何处都记载得清清楚楚。梅家把卷宗运走后,后来在清点的过程中,就发现丢了其中一部。这一部上面,记载了城里好几个大户人家的古玩,有的还是些小老百姓的,这些人家后来都被抄了。”

“那,我们家的玉镯,怕都被记载了?”

“不清楚,很有可能,你梅阿姨没说。”

父亲默然,晓晴也默然,转而,父亲就道:“那时已经是武斗时期,一派打一派,打死人不偿命。你姨爹是武工队队长,很吃得开。饭喂狗虽然是革某委会主任,但他干了很多坏事,不得人心。”

“既然姨爹都能保护你,但他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尤不二呢?”

“尤不二是因为没了老婆儿子被气疯的,虽然他挨了打。”

“爸爸,姨爹原来还帮了你,那你后来还恨他!”

“也不算恨,这也是种立场,被革过命的人,对凡是参加了革某命的人,都不会有太多的好感。”

“并且,姨爹也确实革过我们家的命,抄过我们的家。”女儿补充要点。

父亲点头承认,又道:“这玉镯的真正的价值,也是你梅阿姨这次来我才知道的,不然,我不会对你姨爹他们误会得这样深。”

究竟有没有对二十万大洋的体现的情义误会得这样深呢?当然,这并不是个重要的问题。误会澄清了,他们不照样情真意切?当然,这都是过去时了,谁没有过去呢?晓晴想了想,想到妙处,就不由得笑起来道:“想象她跟姨爹当时的情形,也真可笑:一个识人不识玉,一个识玉不识人。两人凑在一起,也真是天意,要不,梅阿姨怎能当成‘扶贫办主任’呢?转来转去,这玉镯带来的好处最终还是落在我们自己人身上。”

父亲微笑着认同女儿的看法,他道:“你梅阿姨也是像你这样说的,相玉一定要相人。这件事给了她很大的启发,所以,她后来才会有这样成功。当时,她在得到玉镯之后的一刹那间,就感觉这笔交易做失败了。她又倒过头去,找着了你姨爹。你姨爹突然间发了财,还没来得及离开,正在他们交易的银行旁边的糖果店里给你表哥表姐买糖。他买了很多糖,差点把糖果店搬空了,一个店子的店员都在围着你姨爹团团转。你还记得吗?那时没有塑料口袋,包糖的全是牛皮纸,硬撑撑的,那糖在柜台上堆得山高。你梅阿姨这时走上去,从背后一把抓住你姨爹问:你实话告诉我,你原想卖出的最低价钱到底是多少?你姨爹就老实巴脚地说五十块。你梅阿姨真被他气楞了,立在原地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梅阿姨这人真有趣!太可爱了!”晓晴情不自禁地笑逐颜开,说了,陡然间才发觉自己竟干了锦上添花这等傻事,父亲的表情已经够痴迷了,还要给他加点催化剂么?她连忙又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跟姨爹真是一对宝贝蛋,不然怎能一拍即合呢!”

说了此等极富刺激性的话,却还没能把痴情的人从想象中拉出来。父亲醉笑依然顾我,晓晴就道:“那后来,你跟梅阿姨的亲事怎么就吹了呢?”

“也不是吹了,”父亲神味悠长地否定道:“后来,文化大革某命开始了,全国都在搞运动,上下一片混乱,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这时,梅家在澳门的伯父正好去世了,他们一家得赶过去继承遗产,随后就在澳门定居了。隔得那么远,这门亲事自然就没有了。”

不吹也得吹!晓晴气不打一处来,就对贼心不改的父亲道:“总之,不是因为一个梅小姐,我们这家爱国人士就不会遭到这么大的灾难!实际上,所有的祸事、你所受的折磨,都是她带来的。”还有这次家庭风波不也是她带来的么?晓晴不等深明大义的父亲为他的若兰小姐辩护,就断然道:“好了!我们的谈话就在此告一段落,我得上去看妈妈究竟吃了没有,再见!”气得父亲直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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