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耐烦地又朝女儿摆了一下手,道:“别说这样的傻话了,感情的体会是主观的。你知道,我已经对你说过,我不再相信他,因为出现了梅若兰这个人,就算他真回心转意,我也认为他对她依然旧情难忘。不,旧情难忘是应该的,但是,我不喜欢他在面对我的同时在想另外一个人!就算他没想,我也会认为他在想,这是主观的!个人的体会是主观的!他本来就没有把我当作他何家的媳妇,从来没有!不要再劝我!不要再告诉他爱我!不要!”母亲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激愤,最后,竟像是在喝斥女儿了。
晓晴默默地看着母亲,听她说完,就柔着声儿劝道:“妈妈,去吃饭吧,那全是你爱吃的菜。”
母亲朝女儿摆着手痛苦不堪地叫道:“你走!你不要再折磨我!走!”
晓晴涩然,只得退出来。她现在已经能够彻底真切地体会得到,母亲当年不顾一切要下嫁给一个扫大街的清洁工的那种势不可挡的劲头了。她的姐姐泼辣强悍,她的姐姐养育了她,她能够与对她恩重如山的姐姐断绝关系,嫁给她姐姐一家所顾忌的仇人,而她的泼辣强悍的姐姐却拿她毫无办法。可想而知,这劲头是多么的强大,任何人、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挠、无法抗拒!而现在她要与与之相处二十多年的市长丈夫决裂的劲头难道跟当年要嫁给他的劲头不同样的强大么?她的意志,那匿藏在她柔弱外表下的意志是多么的坚强执拗!她爱,她恨!因为她的心纯,她的爱纯!纯得是那样晶莹彻透,容不得丝毫亵渎、玷污、分扰、侵占。这种纯,在当今这个世上,还有存在机会和条件,还有存在的必要么?她的母亲啊!
晓晴蔫蔫儿的下了楼,又转进了父亲的卧室。
她的父亲,前几天还精神抖擞、风流倜傥的,此时却躺在床上,鼻中插着塑料管子,正眼巴巴的盯紧了她。
他的眼中充满了希望,他的眼神瞬间好不失望,他已经明白了,女儿的神情已经明白无误的告诉了他无法挽回的结局。他默默地瞌上眼皮,将那沉沉的痛和悔掩藏在心底。
晓晴默默地走过去,默默地抱着父亲的头部,用面颊无声地摩擦着父亲的头发。
“爸爸,只有靠你了,用你的真诚去回报她曾经对你的真诚吧。她会回心转意的。”
父亲藏在女儿的臂弯中偷偷地啜泣了一下。
“爸爸,别哭。”晓晴道:“我最受不得你哭。妈妈可以哭,我可以哭,但你不能哭。”
晓晴帮父亲拭干了眼角,便在床前坐下来,学着母亲的样儿,不时地给父亲数数脉搏,听听心脏,测测血压,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待父亲睡熟了,她才悄悄地退出来,又回到母亲的卧室。母亲此时已经平静了,正依着床头闭目养神。晓晴走到面前,她便睁开眼来,问:“他好些了吗?”
“他睡着了。”
母亲让女儿坐在她身边。她拉起女儿的手道:“乖,妈妈先前吼了你,你不要生妈妈的气。”
“妈妈,爸爸刚才哭了。”
母亲深叹了口气,道:“你放心,我已经想过了,只要你爸爸在这屋里一天,我就要好好的照顾他一天。”
“妈妈,你真好。”
母亲沉沉地道:“你爸爸为了全市的利益,得罪了李仁厚,恐怕,他已经陷入了真正的危险之中。”
晓晴惊疑不止,她蓦地竖直身子,转过身来直楞楞地对着母亲,问:“妈妈,你认为——?”
“李家的手段,不可低估啊!”
“他们要报复爸爸?!要——”
“别乱想!”母亲连忙制止女儿道:“这只是我一个人瞎猜的。”
这事情怎么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堪设想!小家、大家、国家;亲情、人情、国情,怎么突然间全都乱七八糟的压在他们身上,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妈!”晓晴扑上去与母亲紧紧拥抱在一起。她明白母亲所料不差,只是先前她疏忽大意了:李仁厚一家的势力何止在官场,甚至还与□□有染,再早几年她就耳有所闻了。
母亲拍了拍女儿安慰她道:“别这样紧张,都是妈妈一个人瞎猜的。你想想,大家都过得好好的,李家难道会为了一块地皮就什么都不顾了么?他们敢动你的父亲,他们自己不也毁了?”
晓晴离开母亲的怀抱,提醒母亲道:“他们明的不来,难道还不会来暗的?他们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找个杀手对他们来说还不容易?”
“你瞧你瞎说些什么呀!”母亲气冲冲地喝道:“快去洗澡!满身的汽油味儿!”
本来是母亲自己一惊一诧、先提出了这般令人忌讳的灾难性预测,惹得她也惊惊慌慌、跟着她胡思乱想,现在母亲倒反过来喝斥她惹出来的英雄所见了。晓晴委屈地看了母亲一眼,就挠着头皮、莫名其妙地进了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