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色,性也。且食字当头,可见这‘食’性在两性中间占居的主导地位及食物对生命的重要意义:没有食物,就无法生存;缺少美食,就少了生命中主要的乐趣;缺少生命的乐趣,生命的意志力自要削弱;没有对乐趣的欲望,生存的欲望自得锐减。正是人而无‘食’,不知其所依也!
晓晴是个渴爱美食的姑娘家,自然深解美食的个中妙趣,且腹内正饥饿得紧,对‘食’性的理解正所谓通透彻底。她复又坐在电话机旁,打开本市的电话号码薄,飞快地找出了大富豪酒楼的电话号码。她立马打电话到酒楼服务台,服务小姐说酒楼不送外卖。她要她找来酒楼经理,经理碰巧在,听说是何市长家要的,连忙答应了,且说立马做好送来。
跟父亲生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打出父亲的名头,没想到还真管用。以后还打吗?看来是没有机会了——只要有机会,还要打的,且打得越多、越响、越烂、越好!
虽是大富豪,却不拿架子。一个小时不到,酒楼经理亲自开车专程送了饭菜来。喷鼻儿香的美味端在手上还兀自烫手,酒楼服务生把杯盘碗盏尽情摆了一茶几。这些美味,不仅有晓晴为母亲所点的她平日间最爱吃的,另外还多了一个霸王鳖鸡和清蒸鲑鱼,这是酒楼特色菜,单是这两样的价钱就比她所点的要贵出一倍多。
从两位客人一进花园的门伊始,她就在局促不安了:蜘蛛网,好几大个!客厅里的霉味,好不浓烈!喷嚏不断,两个客人的!一茶几的灰尘,擦不及!沙发上也有灰,不能坐!没有开水,连泡杯茶都不行!幸好还有纯净水,晓晴便用纸杯端了来,满脸臊红了扼腕道歉。现在,又面临着人家的盛情美意与价钱对擂的敏感问题——这多出来的两样菜,并不是她要来的啊!
“家里就你一人?”年轻的老板接过纸杯,带着外省口音,瞪大了眼睛问晓晴。
“嗯。”她想敷衍他,但她很快就明白他为何这般惊异,就立马改口道:“不是,呆会儿还有客人要来,我高中的老同学要来聚会。”
“伯母不在家?”
她深感他问得蹊跷,却顺口答道:“嗯,她出去了。”然而一张脸却热辣辣的难受。
“她的身体复元了?”
“嗯。”她还是硬着头皮承应了。
露了马脚的滋味很不好受。且这件事,也不知道这经理是从何得知的,想来已闹得满城风雨。妈妈啊妈妈!可怜的好妈妈!您该如何来面对您的失败啊!晓晴不禁悲从中来,又不好在生人面前流露自己的心事,就死咬着唇皮儿硬挺着,脸上的红潮却因没了羞臊的支配竟六神无主地迅速褪了下去,脸色便刷地白了下来。
老板屏退了只顾在一旁呆望着晓晴的服务生,就问晓晴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于是,眼泪便包不住了,竟当着陌生异性的面扑刷刷地滚落下来。老板掏出手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拭着脸上的泪水,就问道:“这件事情,是不是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不太清楚,恐怕,是。”
眼泪突然就止住了,因为体内突然间爆发出了一种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只有在最不堪的逆境中才能产生,它是如此的强悍,似睡狮的觉醒,似钢铁巨人的复苏——这种力量,足以抵御和摧毁人世间所有的不平和不幸!
“这手绢,我把它洗了,再还给你?”她硬挺着腰板问道。
“不用不用!”他连声道,晓晴突如其来的硬生生的转变倒让他有些措不设防。
“那,谢谢你了。”她把手绢还给他,就问:“这些菜,总共多少钱?”
“以后再算吧。”他支吾着,顿了一下,又说:“另外两个菜,是特地送给你母亲补身体的。”
“谢谢您的好意。您看,我今晚才到家——,我不知道——,哦,对不起,刚才,我有些失态。”她语无伦次地解释。
“没关系。”
“这些碗,我只有——”
“你尽管用好了。”
“我明天就能还给你。”
“你到时通知我就行了。”说着,他就找出一张名片递给晓晴,“这是我的名片。这上面有我的手机号码,你打它就行了。这以后,你还需要帮助的话,就尽管找我。这些菜我已经亲自试过了,你们尽管放心用。我这里还带了两根银针,要不要再试一下?”
“不用不用!”晓晴慌忙道,这下轮到她措不设防了。
但他已经拿出一个小小的雪白的纱布包,硬要晓晴拿着。晓晴自是不肯接。他就道:“你拿着吧,这银针以后都有用的,又不值钱。”
晓晴方勉强接了。他就道:“我这就走了,你的同学恐怕就要来了。”
“其实,我没约同学。”
他理解地笑了笑,就告辞出去。
陌生人的体贴和关心并没有使她的沉重的心情有所起色,相反,却更为恶劣了。没有人愿意被人同情,然而她已经到了这种境地:她不需要同情但同情会自动施舍到她身上,因为不幸降临在她的家里!母亲,可怜的母亲,也许,她还不知道这些事情都已经被她闹得满城风雨!这下,要想挽回,就太难了。父亲要怎样就由他去吧。只是母亲,她是那样的骄傲,她该怎样在全市的嘲笑中生存啊!
晓晴楼上楼下的跑了好几趟,终于把菜全部端上了楼。她把所有的菜尽数摆在左右两侧床头,床头柜上放不下,就端来椅子围着。虽如此,她还是嫌距离远了,怕对母亲的嗅觉细胞刺激不够大。正暗自寻思如何将这些盘盘碗碗四平八稳地摆在母亲头部四周,使香味直接凑近母亲的鼻腔,以积极调动起母亲的食欲来无声唤醒母亲的恋世之情,就听楼下客厅电话铃在响,她立马转身下楼去接电话。
电话是姨妈打来的,而不是父亲。晓晴一拿起话筒,就听姨妈的声音急风火燎的从里面传出来。
“是晓晴吗?”
“嗯,是我,姨妈啊?”
“晓晴,你告诉我,那个吃安定的是不是你妈?”
晓晴自是不肯承认。姨妈的脾气最是火爆,又只有母亲这个亲妹子,要她知道她妹子受了此等欺负,她不立马杀将过来闹个翻天覆是不会收场的。这样,笑话就更大了。
“你别骗你姨妈。你姨爹没头没脑地带来的那个女人,听说跟你爸爸原就是相识的,我就不放心。刚才听到晓棠说起你打电话的事,我就知道真是你妈了!”
“不是!姨妈!你别乱猜,真是我的同学,你不信,你就亲自问我妈好了。”
“那你把她叫过来吧。”
“不行,她现在不能接电话。”这是这一段时间里父亲经常用来搪塞她的话。
“干什么不能接?”
“她在洗澡,在楼上。”这是每当父亲搪塞她时,她不得不自个儿寻求的合理解释之一。
这时,母亲正好醒了,也不知为了何事,在楼上唤晓晴。晓晴连忙就道:“你听嘛,妈妈正在叫我呢,我得去帮她呢!”
“你妈洗澡还要你帮?”
“不是,我得帮她拿洗发露上去,上面的用完了。”
“我记得他们浴室安有电话?”
“是的。”
“号码是多少?”
“我也记不太清楚,那是爸爸书房里的办公电话的分机,办公用的,我基本没打过。要不,我上楼去问一问我妈?”
“那好吧,你去吧,不用了。”晓晴没说假话,姨妈放了心。
“那你还打电话吗?”
“我过一阵子再打。”
“那好,再见!”
也不知母亲有什么事情,晓晴寻思着就跑上楼。刚一推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有谁听说过,为失恋绝食的人,会为了美味而进食?母亲正尖着手指拈起一块肉往嘴里送。手也没洗,床也没起,就够着床头柜上的菜,披散下来的头发已经垂到了盘子里她还不知晓——何曾见过母亲这般饿相?看来,母亲果真好久没吃东西了!可恨的父亲!
“妈,我还没拿筷子!”话未说完,喉头就哽住了。
“我等不及了。我叫你,你不应。”母亲晃了一眼女儿,眼珠子复又掉进了盘子里。
晓晴转身下楼,也不知是悲是喜,酸甜苦辣的滋味一起往上涌,泪水在脸上泗溢滂沱。进厨房拿筷子要不了多少功夫,但她就是止不住那从眼睛里不断冒出来的泪珠子。好一阵子,她就立在消毒柜前,默默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