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没来,这是个令人愕然、又令人痛心的反常现象。通常,在熬到下顿午饭之前他就会来找她的,他已经习惯了跟她一起吃饭,不然,他就吃不下,还不要说午饭和晚饭两顿!整整一天!在痛心中,她咀嚼出了他受的伤害之重和她对他的依恋之深。日久生情——她委实忘了这个词的威力了,她委实把感情看得太简单了:吃五谷杂粮的人,能想爱就爱、能想不爱就不爱么?
第三天中午,也就是三十号的中午,吃过午饭,她拎着行李包出来。这次好生奇怪,父母亲似乎忘了她要回家,她也似乎忘了要通知他们找辆车来。到现在,在她不得不独自去车站,不得不再去排队买票抢座位之前,她才感觉出这中间的奇怪。正在奇怪并兼形影相吊的寂寥、沮丧和些须的凄然之苦中,她见着了沈浩,他已经在楼下守候多时了。
他走过来,拎过她的包,说:我送你。
他眼窝深陷,眼皮沉重,眼睛里布着血丝,眼神好不伤感。
你的包呢?她很想关心和安慰他的心情,却顾左右而言他。
我不用带,那边有。
又走了一段路,在路过教学楼的时候,他把她拉进旁边的树林里。躲进了一个枝繁叶茂的幽僻之处,他抱紧了她,又吻她,他边吻边哭,说她好狠心。她也哭了,她要他原谅她,她愿意不顾一切把他带回去见父母。他没同意,因为他不愿意为难她。两人缠绵到下午四点钟,方把四蹄儿慢吞吞地拖到了车站。他先送她上车,在车下目不转眼地望着车里的她。在车子启动的一霎那间,她看见他的眼睛又红了,他又不得不背过身去擦眼睛。
她的眼睛也红了,眼泪一汪汪地冒出来。她把一双泪眼尽情地展向他、尽情地留在他的身上。
她随着车身飘远,他留在原地泪眼巴巴地追寻着她的身影。
这一组惜别图!人间四月天,天气晴朗阳光普照,一对芳华妙龄的玉人儿,遥遥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好不凄紧的离愁别恨啊!
就在这辆车上,她无时无刻不想他,无时无刻不体会着牵肠挂肚的滋味,无时无刻不在掂量他对她这一份爱之沉、之重。她记起了表哥的话,她是不可能的……!表哥总说她不可能,因为他清楚她的为人:她不可能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她不可能是一个有始无终的人,她不可能冷漠地抛却一份真挚的感情,她不可能对沈浩没有交待。此刻,她深深地明白自己,已经陷入自己编织的罗网中不能自拔。
当然,他是有吸引力的,并且是非常富有吸引力。要不是因为表哥,她不会对他三心二意,真该死!——他浑身上下没有哪一点不好,只是爱使小性儿,因为他的心眼儿太小、太细、太敏感,他像林黛玉,而她像贾宝玉!见一个爱一个!正因为他太好太好,她才无法狠着心肠拒绝他。他真的很好很好,但他不在身边,因为她拒绝了他,他的一番情意啊!而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还要做出一种天真烂漫、不解风情的坦率诚实的无辜的样子!好绝情的样子!体味着他受到的伤害,她的眼泪又冒出来了。并且此刻,没有他的陪伴,她感到空落落的。她很不适应这种感觉,哪怕跟他吵架、打冷战也好,只要有他在身边,都是好的。她想他,并且愧疚之情在中间推波助澜,她便越发的想了。
她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说她好不习惯。他问她不习惯什么?她说没有你。
两人通共说了两三分钟。她还想说,她已经习惯了任着性儿长话长说。但漫游电话太贵,他不愿意花钱说废话。他急急地说了声‘吻你’,全当作无线电波的吻别,就把手机关了。她没有固执己见,客车上打电话确实是言不能达意。但要是跟表哥,全得由着她的性儿。他要哄她老半天,哄得她心满意足才能收场。
好一番绵绵情意似乎碰了硬壁头,意犹未尽便夹带了些灰心丧气,并且,她已经向他表达了她的深情厚意,也算是功德圆满了。于是,电话断了线,对他的思念也似乎断了线似的,她的心思很快就转到父母,还有那个港澳同胞的阿姨身上去了——他们才是实可堪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