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已经体会出父亲还是爱她的,所以叫花子才敢进城——得寸进尺,不然的话,她现在也只能像先前那般凄凄戚戚地自悲自怜了。当然,常言道:虎毒不食子,血浓于水,他自然应该爱她,但他还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就像再早打的那个电话,她破坏了他的赏心乐事,他不照样吼了她?
最可怜的就是妈妈。以前都是她当观众,看着别人流眼抹泪、长叹短吁,现在,这种事情竟发生在她——全市第一夫人身上!成为全体市民的笑话!像妈妈这种心高气傲的人,她怎能承受得了?说真的,在大院里,哪家没有矛盾?一家人走出来,大都貌合神离,很少有像她们家这样亲亲热热的。但人家再有多大的矛盾都忍得住。老公在外面寻花问柳,老婆就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不知道。老婆在外面有情人,老公也甘当忍者龟把面子敷衍过去。人家都想着把这个家维持下去。哪像爸爸呢,人还没看到,他就先分居了。人来了,他班也不上了,就一天到晚的陪着她。他是疯了——他没有疯,他早就不想当市长了,还顾忌什么名誉?——妈妈不出事就罢了,真出了事,看我怎样报复你们!你们不是很有钱吗?那我就当小太妹好了,把你们的血水榨干。不然,就去另一家你们的对头公司,穷尽一切办法让你们破产……
心理上得到了平衡,心情也就慢慢的平静了,她也就平静地睡着了。不过,在睡梦中,那无边的愁烦又很快袭了上来,让她哀哀的,不久,竟哭醒过来,泪湿了一枕。也回忆不起是做了什么梦而哭,再睡过去也是极不安稳,在梦中不停地翻身,不住地叹气。下铺的何静也被她折腾醒了,又不好干预她,只好起了床去上厕所。
第二天,她就跟着同学们恹恹的上课去了。神思恍惚,上课自然一句话也听不进,而脑袋倒是越来越痛了。终于上完了第二节课,她记起了要给母亲打一个电话,便开始打。先是手机,没人接;再就是办公室,办公室的人说李科长今天没来上班。于是,她又紧张起来,头也不痛了,就把电话打到家里,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才放心了。
母亲说她要清静一下,有很多事情都要等着处理、要理清头绪,就没去上班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再不像昨晚的悲观绝望了。晓晴听着,也不知道母亲是要想清离婚的事情,还是真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处理?但也明白父母之间已经走到头了,头又开始痛起来,精神也越发的萎靡不振,更没心思上课了。上课铃声响了,她向刚走进教室的老师递了假条,推辞身体不适,强强的应付了老师的问候之后,就恹恹儿的走出了教室。
回到寝室,她倒在床上,抱着被盖就开始呜呜咽咽地哭,哭累了就睡。感觉没睡多久,走廊里就嘈杂起来了。跟着,她的蚊帐子就被撩起来了,有一只手搁在了她的额上,她便睁开眼睛,看见了袁梅。袁梅问她好些没有?她摇了摇头。是不是跟沈浩吵架了?昨晚你打电话我们都听见了。她又摇了摇头。这时,手机又在叫了,叫了两声就停了。这是沈浩跟她约会的信号,他一定在好吃街等她了。
她自是不去的。也没想着给他回个电话,就又睡着了。沈浩自然是不会让她睡安稳的,又把电话打进来了,手机“咛咛”地响,她全把它映在梦中,当作家里闹钟的铃声。她又是那个了无忧愁的女孩儿,在闹铃的催促下她被迫起床,妈妈在做早餐,爸爸在逗她开心,她刷着牙,咿咿呜呜地跟父亲拌嘴……多美的梦啊!她在梦中明白她在做梦,就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这时,她就看见了那个女人,挽着爸爸的手,神气活现的从她与母亲的视线中走出家门……
袁梅把她叫醒了,问她要不要上课。她迷迷糊糊的要她帮她请假,便又睡了过去。
沈浩来了,他没去上课,在楼下他守着了袁梅,得知她病了,就来看她。他在外面敲门,她被迫下床给他开门。他在门口盯着她看了半晌,就进来。进来就把门关上,关上门就开始吻她。
来问候的人一句问候也没有,可能看出了被问候的人不需要问候。
这是一间屋子,屋子里就只有他俩,并且有床。她已经被他压在床上,他气喘吁吁,很着急的样子。
但他不是表哥。要是表哥,她今天一定会答应他!
她要泄愤,泄尽二十多年来的教养、道德和正统,要尽一切可能地放肆、放纵,做最坏最坏的女阿飞。
但他不是表哥!
绵长的春困使她浑身乏力,她还是鼓足了全身之力给了他一耳光。他惊讶地望着脸下的脸,就捂着通红的左脸放开了她。
她站起来开始梳头,他说你快把我的耳朵打聋了。
她红着脸,瞧了他一眼。
里面还在嗡嗡地叫呢。说着,他就起来,站在她身后,搂住她的腰。
对不起,她一动也不动、沉着脸说:我的身体,只能给一个人。
我明白,他望着圆镜里的她说:你是一个好女孩,但愿那个人,是我。
不会是你。她心里默默而道:只能是他,就在今明两天见分晓。
但今天是不可能的了。沈浩一直陪着她。当然,既然已经有了决定,迟一天早一天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没去图书馆,没去教室,也没去电教楼上网查资料。他带着她去酒吧,刚一落坐,她一口气就干了两杯葡萄酒。去卡拉OK厅,她故意粗着嗓门一通乱吼。他不得不把她拉出来,又提议去迪厅。起初她不愿意,那种地方应该由表哥带她去。但去了以后,她跳得比谁都卖命,每一曲都跳,不停地跳,抽肩扭腰摆胯甩脑袋,就像吃了□□,尽展小太妹之风,不在乎重金属音乐震得人心子发慌。
有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对她吼着要请她留下来当领舞小姐,月薪三千块。她吼着到时再说。
个人价值得到了体现。不需要文凭、不需要教养、不需要内涵,不需要父母大人严加管束所获得的后天造化,单凭天赋的美貌,她就能养活自己。但她不满意,她很气愤,很气愤竟有伯乐相中她当舞女,她是当舞女的好料子。
沈浩问她愉快吗?她说不愉快。沈浩说你的野性在今晚暴露无遗。她反问不好吗?最后他提议去旅馆开房,他似乎已经看出来了她今晚最想(或者可以)干什么。
他有眼光,但他自视过高。
他在提议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极端柔情蜜意的。但她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就抽身走了。他没有跟上来,她的极端无情的眼神又把他打进了挽救尊严的痛苦中。
回到宿舍的时候快到十点了。在洗衣间里,她把劳动委员为她打的满水瓶开水尽数倒出来清除一身的臭汗。
沈浩也不是个好东西!满脑子邪念!趁人之危!
黑的夜晚,黑的屋子,黑的心情,她融进了黑暗里,再不怕黑。因她天不怕,地不怕。因她正是黑暗的精灵,愤怒的凶神。
她沉浸在斗志昂扬的恶狠狠无所畏惧的勇敢中,不提防手机铃声冷不丁就冒了出来,倒把她这个黑暗中的凶神吓了好大一跳。
她想把它关了,但最终还是接了。幸好是接了,不然亲情在线的主持人就该痛恨自己了。
是母亲的电话,而不是沈浩的,也不是父亲的。可怜的母亲!她的声音好不凄凉,她说:
乖乖儿,妈妈好想你啊!妈妈现在唯一想到的就是你了,妈妈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她快步走出洗衣间,因为这里时常有人出入。她躲到走廊的角落里,面对走廊的窗口道:妈妈,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不管爸爸闹出什么名堂,我都会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你听见了吗?你答应我,我们都要好好的……
好女儿,乖,我的乖乖儿啊!
妈妈!她叫着,眼泪夺眶而出。
妈妈对不起你。小时候,妈妈要你学钢琴、学跳舞、学画画,要你做我额外给你增加的作业,要你每门功课都考全班第一。妈妈逼得你一点空闲都没有,逼得你跟小朋友玩耍的时间都没有,你的童年就让妈妈给浪费掉了。一个人的童年是一生中最美的啊,妈妈就给你占满了,你原谅妈妈吗?
妈妈,你别这样想,好吗?我怎么会怪你呢?那是因为你爱我、为我好,才这样要求我,并且,我也从没有感觉到我的童年不幸福啊!其实我也经常瞒着你跟小朋友玩。这个时候,我更觉得,小时候才是我真正最幸福的时光了,因为有你,有……,——妈妈,你别难过,我爱你,你明白吗?你一个人在家里,别老是东想西想的……
妈妈今天,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就给你写了一封信。本来打算寄出来的,但想到你就要回来了,倒不如等着你回来看。
嗯,就等我回来看吧。再过几天就是劳动节了,听说要放七天假。到时候,我们出去旅游,好吗?我们出去旅游……
乖乖儿,妈妈真想看看你啊。妈妈好后悔啊,好疲倦啊……
妈妈,没什么好后悔的,后悔的只能是爸爸,他以后会后悔的……
后悔,没用了。
是的,没用了,我们不会原谅他。妈妈,你在家,下了班就多出去走走。在家里,就多看看花,花是最美的……
花是最美的,你也是最美的,我的乖,只可惜你离得妈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