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晴一直观察着她的父亲,从未见过父亲这种失魂落魄、颓废沮丧的神情,她的心都为她无限亲爱的老父揪紧了。在她心目中,父亲永远是精神?烁、俊朗健康的。许多人都说父亲是市委里的首席美男子,虽然他已经是快到六十岁的人了,却依然风度翩翩、气宇不凡。不过,这正是因为母亲的精心呵护才得以养成的。女儿不由得悲从中来,胸中的怒气和怨气便化作无穷无尽的悲伤。她的亲爱的父亲!痛苦的煎熬已经使他憔悴得不堪一击,他已经无法承受太多的打击和伤害,尤其是来自于她的!她能够体会出她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这个地位跟父亲在她的心目中同样的至高无上。正因为此,她更需要镇静,更需要小心翼翼,她要在不触犯父亲的高贵情感的条件下,小心翼翼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来把他留下,把她亲爱的可怜的老父亲留下。她咽了一下唾沫,定了定神,就无比艰涩地缓缓说道:
“我曾经认为,我的家,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家。因为,我有一个受人尊敬的父亲,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妈妈。我爱他们,尊敬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当了了不起的大官,也不仅仅是他们对我尽了为人父母应尽的责任。二十年来,他们相亲相爱,相濡以沫,正因为这样,我感觉幸福;也因为这样,我们的家才能紧紧结合在一起,牢不可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完全错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这样一句话:幸福的家庭每每相似,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长达二十多年的互相欺骗,长达二十多年的相亲相爱,有谁能相信它们竟能在一个屋檐下如此巧妙地结合在一起?这需要多大的毅力来完成它,不让它露出丝毫破绽?我的爸爸、妈妈活得有多累!他们简直就是世间上最痛苦最不幸的人。这种家庭的不幸,在世间上又有几个能跟它相比?但是,又有谁能相信这中间,他们的爱是假的,他们的恨是真的呢?我不敢怀疑您此刻对妈妈的感情,因为感情是易变的、琢磨不定、虚无飘渺、很多时候连它的主人都无法把握住的一种东西,因此,我更相信那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要把庐山看清楚,只能跳到庐山外。”
正在晓晴思维开始连贯、逻辑逐渐清晰、口才越发流利,并且还能信口拈来一句顺口溜的时候,父亲极度厌倦地朝她挥了挥手,制止她道:“够了,你的演讲该到此结束了。”
“不够。”晓晴道。
“你明白你是在教训谁吗?”
“我明白,我正在对我的苦大仇深、心如死灰、固执己见的父亲说话。我不敢教训他,我也没有资格教训他,我只希望能够说服他,打动他,让他能够既往不咎,为他的妻子女儿留下来,因为,她们需要他。”
父亲无可奈何地蹙紧了眉头,又把他的前额搁回手中。
“我明白您此刻是多么需要休息,我也多么想能够让您安安静静地休息,但是,在这一切发生了之后,作为您的女儿,我能够心安理得地把这些事丢在一边不理不睬吗?当我回过神来后,我的父亲又去了哪儿?我到哪儿找他去?”晓晴停了一下,用指尖将再度湿润的眼睛擦干,又继续道:“趁着您还没有来得及走,我要把话说完。我要留下你,因为您是我的父亲,您是妈妈的丈夫。即使在这一切发生了之后,我差一点就瞧不起您,但是,您仍然是我的好爸爸,我仍然在为您骄傲。所以,我要把您留下来,我一定要把您留下来!
“首先,我要说的是,妈妈他们没有对不起您。不管她是否欺骗您,也不管她欺骗您的原因是什么,毕竟她的目的是为了您好。您却说您瞧不起她,说她不符合您的道德标准。但是,作为您的妻子,难道妈妈不该帮助您?相夫教子是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和天经地义的义务。只要她丈夫从政,她就有义务帮他稳定局面;只要她丈夫经商,她就有责任去帮着赚钱。不仅国内如此,国外不也是这样?只要家里有人竞选议员,全家人都会发动起来帮他拉选票,难道,您也要说这是不道德的?她有能力帮助您,这是您的福气;她没有能力帮助您,这是您的不幸。您要把您的福气看作是不道德的,看作是您的不幸,这是您思想认识上的错,错不在于妈妈。
“就算妈妈在表姐的事上动了心思,但是,她真正又做了什么?她能够阻止得了事态的发展吗?如果真要说错,那错就在于我,我不该带他们到野鸡岭,不该让表姐跟李先民接触。但是,您作为一个知情者,您为什么不阻止我们呢?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李家的目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您为什么又要答应让李仁厚替姨爹办事呢?到头来,您又要指责我们。您这样反反复复(晓晴差一点就说成反复无常),是为了什么?您要知道,这件事情,受到伤害的不只是您,还有晓月!”
说到这里,晓晴似乎茅塞顿开,刚刚泯灭了的怒火又止不住地往上蹿,于是,她忘记了她的使命,她强压着怒气,用一种对小人不屑一顾的傲慢而冰冷的腔调说道:“您,我终于明白了,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对于一个心存怨恨的人来说,除了报复,他还会想做什么?你反正是要走的,这一摊子……”
“你,你算是,把你的父亲,看穿了!”父亲指着女儿颤声说道:“你,是我的,女儿么?是我的,晓晴么?”
看着父亲悲哀的眼神和他颤抖着的手指,听着他苍凉而悲愤的声音,晓晴心内早是凉了一大截。阴了半晌,她方缓缓说道:“您,原本就打算不要我们了,您还认您的女儿么?您得到了您的祖传玉镯,您的心愿已经了结。这个地方,这个家,在您看来,也不过是您寻宝旅程中长期驻扎的一个客栈,也许,还是一个让您痛苦的客栈。您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您生我,养我,整整二十年,我们之间……您却说要走,这种话,您也说得出口……”晓晴再说不出一个字了,她捂住脸,伤心的泪水便在手中肆意泛滥。
“您把爱您的人和不爱您的人,都当作您的敌人。您拒人于千里之外,让您自己陷入众叛亲离的局面,这又能怪谁呢?表面上,您宽宏大量;实际上,您心胸狭隘。您念念不忘前仇旧恨,但是,历史毕竟是历史,谁又有能力要求它重新改正?姨爹他,难道又没有受到历史的影响?他为他的朋友报了仇,他换来了什么?几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疑神疑鬼,比起您来,他难道不更痛苦?历史的错误体现在他身上,难道还不残忍?您,跟他打的交道也不算是不深。就算他不是我们的亲戚,这二十多年的来来往往,他也算得上您的故知了吧?您非但不同情他,却一直对他心存怨恨。而他呢?他何止是把您当作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夫来看呢?他什么时候又在您面前以兄长自居呢?也许是玉镯的事,他对您小心谨慎。但是,除了这,还有其他的,您就没有体会出来吗?他总爱在人前人后把您吹得天花乱坠,他那种得意劲就好像说您就是他的骄傲一样。他爱您,尊敬您,把您崇拜得五体投地。您要吃‘花花素’,他也要跟着吃。姨妈是他的妻子,长期以来,一直在为他的心病操心,却拿他没办法。您说,他这是为什么?他压根儿就把您当作偶像来崇拜着。
“妈妈是姨妈带大的。姨妈为了供妈妈读书,十二岁就进了工厂。这份感情,妈妈难道割舍得下吗?她有机会帮助她姐姐一家渡过难关,她为什么不呢?因为这玉镯是您的,她就有权利为您把它收回,她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姐姐一家挨冻受饿,她忍得下这个心吗?我知道,您并不在乎变卖玉镯的事,因为您的善良,您能够为她设身处地的想。您心中最大的结正是因为她没告诉您,您认为她欺骗了您,因此,您不能饶恕她。但是,您又为什么不为她更深一步着想呢?您想,她告诉您,会导致什么后果?那不等于是向您坦白她姐姐姐夫的罪行?这样做,难道不会把过去的种种不可告人的事情牵扯出来?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要保护她的姐姐一家。她不敢告诉您,您难道就不能原谅她吗?”
“你好像就是你母亲肚子里的蛔虫,她的动机你倒还比她清楚!”父亲睁开眼睛用不无恶意的嘲讽打断了女儿的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