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澈喜欢看祁越眼睛里的光芒。不是每个人的眼睛都是干净的,更不是每个人的眼神都清澈。未曾打磨当然有未曾打磨的干净,而有的人打磨之后露出的更是玉一样的质地。
她想自己见唐蕾结婚的时候也差不多这样,只是那时候还单纯些,于是只是纯粹觉得幸福。后来见薛澜结婚,已然见了许多故事,也了解薛澜,心里的祝福远多于惋惜——现在看看这两人,甚或再看看李玉霏,觉得世上有太多的事今朝如此明朝未必,总是曲曲折折,不知往何方演变,不知福兮祸兮。就像自己,唐蕾结婚时的与恋人卿卿我我,薛澜结婚时的孤身一人甚至意兴阑珊,李玉霏分分合合时的分分合合,如果时间截止在遇到祁越之前,自己唯一想搞的是事业。
觉得爱情无所谓,觉得人生也不是非要有爱情不可。然后她就遇到了爱情。
她倒不是觉得命运之神会安排好一切,也不是一定会捉弄你,人看待事物的眼光是变化的,福兮祸兮,只是等待日后流转变化,而她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去做好事,此外不要问。
她努力这样活着,不问代价——似乎也幸运地没有付出过什么大的代价——也不问前程,如同冥冥中相信自己一定会有好报。
前阵子母亲带着表姐就医归去,虽然看破她和祁越的关系,回家似乎什么也没说,不但丝毫波澜没有,父母二人还快快乐乐地出去玩了。他们不问,她不说。久久如此,她反而有些关心起来,倒不是说想回去主动出柜,而是忽然想念起父母来。正在这样想、这样和祁越讨论说某个周末回家看看、把祁越扔在家里“不管”。
祁越假装笑闹、打滚,末了当然还是同意的,“正好我周末和孔怡烧烤去,我们两个失独——”
等她周五晚上到家一看,发现父母之所以去旅游是把房子刷了,这下可好,妈妈没完没了地向她炫耀自己的房子如何敞亮如新,爸爸讲课滔滔不绝但对女儿就讷于言、只拉着她去买菜,好久不去的巨大菜市场,从海鲜到牛羊肉,从蔬菜到水果,拿满手,竟然在车后备箱放了一堆。
她拍给妈妈,妈妈笑说,你爸爸之前太投入顾问的工作,根本忘乎所以,也不知道你要回来,可能大喜过望了吧。
她转头就对父亲说,妈妈说你大喜过望。
开车的父亲笑得皱纹堆叠,说是啊,我宝贝女儿回来了。
其实身为女性也好,她想,可以有与母亲的亲密无间、与父亲的极度疼爱,还可以有另外一个女性的温柔与爱,很多不容易不如意之外,也有很多情感方面的享受。恰恰是这些享受而不是男人的功利心争斗心,使得生命美好。
她也挺同情有些男性的,有时候活得近乎一种工具。无论性别种族,任何人都不应该像工具,这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人应该燃烧,应该绽放,应该按照自己的意志度过自己的一生,有所觉知,而不是被人诓骗、利用、浑浑噩噩自我欺骗地就这么度过一生。
她正想和父亲讨论人生的话题,手机突然响了,妈妈问父女二人在哪里,她说回家路上某某街口,“那你让你爸先回家把东西放了,你直接去你外婆家,你外公说他不太舒服,胸闷,心口疼。我马上过去。”
胸闷,心口疼,想也知道是什么。
父亲开飞车,到了一刹车她一跳,立刻跑上外公外婆住的三楼。外婆打开门,她跑进去,看见外公侧躺床上,问感觉如何,只说难受,说去医院吧,说行,等你妈妈来。
她想了想差不多,妈妈估计还有几分钟就到了。看样子脸色还行,同步打个电话呼叫120。
正在120迅速接起来电但找不到车的时候,她举着电话,妈妈来了,正一边扶起外公一边说干脆自己打车去最近的大医院,又问外婆是否告知了家里的其他人,而她觉得外公狭小的卧室里有些逼仄、那对母亲八十多女儿快六十母女说话都太吵于是走出来和120仔细掰扯,突然听见外公一声“哎哟”、接着就是妈妈的尖叫,“章澈!!快来!!”
是抢救,是人工呼吸技术不好但摁得手疼,是外公肺里剩下的空气被一下一下地摁出来,是母亲惊慌而自己必须保持镇定,是给父亲打电话时的快语速,是不知如何被表姐拦截回来的救护车和最后已经完全停止的一条线。
她听见母亲在哭喊“爸爸”,其实平时里母亲都叫“爸”,“爸爸”更像是一种孩童才用的词汇。
孩子已经快六十岁,父亲八十多了,顷刻之间,父女相隔两边。
中间做了许多事,她都缺乏感觉。作为家里最小但最能干的年轻人,她出去取钱、致电墓园安排事情、告丧,尽全力为父母跑腿,开舅舅家的车——因为本该开车的表姐精神近于崩溃——一起赶到殡仪馆去,再安排冰棺、领遗体、布置灵堂:等到想起来回复祁越的消息,已经九点了。
祁越乖巧地没给她打电话,只是微信消息里已经透露出急切与担忧。
“喂——”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我外公去世了。”她望向外面浓重的黑夜,“突然就没了。”
突然,嗯,很突然,刹那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时光,所有的人声鼎沸迎来送往、所有的案牍劳形,突然就被隔绝在外,突然就成为一种模糊的背景。时光在某一刻——也许是心梗彻底无法挽救的那一刻,那一刻属于死者;也许是拉出平直的心电图作为死亡证明时,那一刻属于还有记忆的生者——就划下巨大深刻的沟壑,类似那些几十公里的长几公里深的裂谷,从此,此岸彼岸,过去未来,无法回头。
死亡是不能反复穿越的门,人类尚不成为人类的时候基因里就刻着这种认知了。她过去没想过,仅仅是知道,也不觉得认可或者不认可三种脑子的那个理论,不觉得自己要长出表面的皮层,才能算是有人格的人类。现在才觉得,自己是因为有大脑皮层,才感觉到这种失去、感觉到基于失去的痛苦,感觉到巨大的空无。
就像一种震惊,还来不及把它转化为难过,它只是悬置在那里。
第二天白天,吊丧的人往来不绝,她坐在一旁只是觉得很困,时不时要起来端茶倒水,父母年纪也不小了,熬夜守灵迎来送往已经够累,她于是还要负责扮演孝子,跪下还礼。舅舅呢?熬完夜在睡。表姐呢?表姐才是真正的孝子啊,不管怎么说,是表姐姓钱,不是她。
然而表姐哀伤过度,精神近于崩溃,来了之后哀悼过,就坐在外面树荫下,什么也没干。她偶尔端着橘子瓜子和茶水出去,路过表姐身前,只感觉到空蒙的目光。
她昨晚和母亲回去休息,实际上也没有休息好,梦里无限重复黄昏发生的事,自己不断做着心肺复苏,不断按压,梦里的手臂不再生疼只是僵硬,好像梦里的手臂不是手、人不是自己,只是已经出现过的无法忘记的场景,不是电影,不是重现,不是再次经历,就是场景,这倒是让她理解为什么受到极大刺激的人做噩梦。场景里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冰凉的脸颊上的胡茬,生的留存和死的温度,还有那个无法回避让人也觉得顷刻浑身发冷的巨大事实,外公死了。
“死了”,多沉重的词,生命的终点。那边还有没有存在之物她不知道,但与她已经无关了。
没睡好,白日上来也就更加困倦。但她撑着。
但她也希望,祁越会在。不知为何,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就无所谓,难道独生子女还能退到哪里去?照祁越说,有朋友啊,是啊有朋友。祁越甚至与她分享过朋友的爸爸去世一班同学如何轮流去守灵帮忙的。然而现在呢,她没有,她也不想呼唤,她觉得自己可以,只是在心理上,忽然希望祁越在。
我觉得我很镇定,其实也未必呢?办事的时候我会茫然地走错路,丝毫没有发现,直到快到才发现不对,这不是我。而我还想成为妈妈的肩膀,我知道她难过,我希望她能够在我的肩膀上释放伤心,不然等到什么时候?我不想留下她一个人,即便其实不是,但我是女儿,她是妈妈,这是无可替代的。
可我……
她又打开手机,看见祁越留下的最后一条消息,说明天就到,假请好了,“等我”。
等你。
下午三点的殡仪馆,和凌晨三点有什么区别呢?也许凌晨三点的我更清醒,更冷静,远离灵堂上本不该有的嘈杂和路两侧的喧嚣,我可以安安静静地,感受这件事静静地发生、流转,思考很多,我还来不及思考的事情,比如小时候外公说的话、脸上的微笑、玩味的表情,那些现在才来想的为什么已经永远得不到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