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位新郎官的娘,不是善茬也就罢了,还有糊涂病。敬酒结束未几,忽然发现自己遗失大量红包和现金,事情还没搞清楚不管,先说有人偷窃,是酒店没有管好,拉着一个服务员就开始疾言厉色地骂。当时就她作为“管理人员”在场,一边打发身边一个餐饮部的实习生去找宴会厅主管,一边自己上前去一手扶住女士肩膀一手拉开服务员,前倾身子问出了啥事。边问边假装认真听便把人先带到安静角落,然后发挥表面认真听说实际内心翻白眼儿的本事,听到了关键细节,勉强安抚了情绪,等到宴会主管和安保主管一来,第一句话,调监控。
这话说的,一方面是让女士满意,一方面也用眼神告诉同事:她的主张大有问题,调个监控给她看看。然后就把宴会主管扔在这里安抚,自己和安保主管去看监控,一边和值班经理请示。等到带着视频回来的时候,那位女士又开始有点撒泼了,一直不带脏话地辱骂宴会主管,说就是酒店弄丢的,无论如何都是安保有责任。她都笑了,请安保主管拿出手机,视频一放,就是她,收了一堆红包握在手里,结果一转头笑嘻嘻地递给旁边一个人。
这是您家谁吗?安保主管问。
那脸色像烧好的茄子,说不是。
那是——她左右看看——您亲家的亲戚朋友?
女人看她一眼。
我看您一开始和他说话挺亲切的,还笑呢。
就要扎刀。安保主管还挺配合,视频片段拉下一条,正是这位女士和窃贼微笑的片段。
那脸色现在像生茄子了。
末了,该报警报警,该等待等待,她又回去继续收拾自己该收拾的酒杯了,毕竟欠收拾的人,已经收拾完了。
白酒杯红酒杯不大不小饮料杯,收的时候分门别类,倒的时候就无所谓,所有液体反正是人要的,拿个盆啊桶的,倒进去,晚点再倒掉,再把这些大小杯子稀里哗啦地放在一起,一层一层码放好,等待集中清洗。
那高温蒸汽,那刺耳声音——她总觉得只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来干洗碗工这样极度辛苦非人类的工作。
收拾得当,还有几个主桌依旧在推杯换盏,她把剩下的事交给无甚可忙的餐饮主管和几个能干得以一当三的服务员,自己准备洗洗手下班回去了。正好此时巡警过来,她不放心,又一道领去监控室。在屋里当着那位茄子色面庞的女士说清楚刚才的情况,待又出来,洗了个手,走到大堂里,看见一个晃晃悠悠的醉酒客人,正走进来。
其实一切服务行业都怕醉鬼,无他,不说吐了,摔了也是个麻烦,何况神思混沌,自己是天王老子还是阴沟爬虫都不知道了,想要沟通就更难。她正想着此人是婚宴喝的,还是住店喝的,敬业的礼宾员就准备走上去扶一下——先防止摔了,是不是?去年,曾有人从外面的公共区域走过,无风、无人、无施工、无积水,鬼知道自己是如何左脚右脚就是那么一摔,倒了,还摊上一点儿不轻的骨折。这事按道理和酒店毫无关系,就算那路你硬要说是公共道路也是日常受酒店管理的,那会儿周围二十来米除了你本人之外谁也不在啊!怎么作恶多端白日见鬼啊?然而考虑到实在不想对方一直闹,闹得大家都心烦,还是从保险公司争取了一万赔偿。
然后,对方要十万。
最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对方连人带病床被带走去派出所讲理去了。上车的时候兀自口出恶言,俨然不是粉碎性骨折在肩膀更在心灵的可怜样子。祁越和前厅经理站在大堂目送这位“十万块”和他除了长相之外与教养毫不相关的母亲一起被摁上车,前厅经理目光严肃、大概沟通得太多了实在生气,她倒不觉,她只是在想,铁证如山的事情,人还可以这么愚蠢?这年头到处都是摄像头,到处都是目击,甚至到处都是想要拍一个刺激视频上传抖音的人,还要讹?
人没喝酒尚且如此,喝了酒就更——
礼宾正上去扶,那男的突然一咳、一清、嗓子眼儿一番拉扯,啪!一口浓痰就吐在地上。
他们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每年要花大把票子维护其质量,就是会议喷绘展架进场,划破了就是赔,上一家赔了三万,三万!
再说了,清洁大姐的劳动不是劳动?!
服务行业,惯于礼貌和笑脸迎人,此刻礼宾见了,也就是一边问他先生还好吗一边提醒他不要在大堂吐痰,谁晓得两眼一瞪,也不说话,啪就是一巴掌,扇得周围俱是一愣。
“他妈的!你管老子!”
然后大堂副理为了保护同事快步上去拉住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不依不饶的客人,这位男士回头一看,哦衣服差不多,头发差不多,一定是一伙人!
啪!
能把两个皮糙肉厚的小伙子的脸都抽红,手劲着实不小。顷刻之间已经有了闹事的架势,她也顾不得许多,这就要上去加入“战斗”,没想到应呼唤赶来的保卫部经理见状,一声气壮山河的吆喝,“你干嘛?!”登时把那人喝住。
她觉得自家这位保卫部经理高个子黑面皮,说起来退伍老兵,乍看就是个□□,十万分不好惹,总该能吓住——可万一吓住了,喝多了的人往往容易狗急跳墙,万一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方向,就不好了。
何况周围还有不少也喝了点酒的婚宴客人正在走过。
念及如此,她加快脚步赶上去,结果好巧不巧,拦住了酒醉男子回应保卫部经理的恐吓的一巴掌——还真打歪了,差点打到客人,现在没打到客人,打到了她的手臂。疼是真疼,劲真不小。
眼看客人都要遭殃,保卫部经理调门更提高了,而里面看监控的片儿警也出来了。
这个喧闹混乱的夜晚就以亲爱的派出所一次出警带俩案子走为结束了。回到家里,洗澡的时候她才发现胳膊上的乌青,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在厨房工作的时候也撞到一下头。
倒霉啊——她长长叹息——这一天天的!
“怎么了?”章澈走进来,她把事情告诉章澈,章澈连忙检查有无受伤。
“没事的。”
“我看看,你是我的宝贝,碰坏了怎么行……”
章澈兀自说着,她只感觉到温柔放松,心里满腔甜蜜。末了章澈搂着她亲吻抚摸,她更觉得自己所有的疲惫、见到的所有肮脏都消散无形。这是个服务业常见的让业者哭笑不得只能摇头的晚上,而后来的所谓赔偿、赔礼道歉,都不如此刻,章澈给她的爱来的让人难忘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