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t来but去的,好多峰回路转,“咋?”
“他和我们发微信,说工作就行了,是不是?大家也不熟,你要说问点在这边有关生活有关舒适的事,我们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你知道他给我们发什么?”
她抬抬眉毛作为无声的捧哏。
“我给你看!”
未几微信翻到想要分享的聊天界面,黎聿文递给她,而叻沙软壳蟹上桌,她让黎聿文先吃,自己看看。聊天记录里,两个人上午十一点在说工作,一个人何时发offer何时入职。下午两点多毫无预兆地,对方发来一条视频,里面是什么欧洲最美的图书馆。
她从不敢说自己多了解欧洲的历史,小国太多,源流复杂,要专门学俩月才行。但她看得出来视频里这个所谓“最美图书馆”,不过是个新盖的复古建筑风格的房子,严格来说不论巴洛克还是洛可可都算不上,硬说,只能是迪士尼风格。
瑞典还能盖出来这种房子,克里斯蒂娜女王不会被气活吗?
然后这位北京老资格大学生紧接着说,这个地方在咱这儿有吗?
黎聿文回道,新区崭新的省图书馆可以比一比。
她心想,这回复也是不容易,但是图书馆之间比建筑难道不是本末倒置?有本事比藏书啊。图书馆比建筑就和女人比整容之后的外貌一样,不比肚子里的学识和内涵,全是棒子路线啊!
没想到那位大叔回复道,“这是中国人永远不会理解也做不出来、欣赏不了的审美!”
那我是真做不出来这么似是而非的东西呢,我堂堂正正中国人,华夏正统,难道做出来一个中不中日不日长得像韩国青瓦台的东西?
见她皱眉撇嘴一副恶心的样子,黎聿文道,“你往上看,还有。”
她往上滑,一边看一边问,黎聿文不时解释前因后果,于是她看见了用一张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漫画议论、阴阳中西方(对,完全是中对整个西方)犯罪率的差异——她觉得好笑,找不到相关性不说,犯罪率这个话题有的是实际证明也不说,为什么还找了一张中国人画的丰子恺风格的漫画,阴阳自己?怎么你们的主子连图片都不发的,给钱都是让你们自己干活?
软壳蟹吃完的时候,她懂了,这位地道北京人、老大学生总是用擦边的内容、不咸不淡不清不楚地试图和下属们讨论反动内容,三句话不离种阴阳怪气的语气,很让人“担心”他平时接收信息都是怎样偏颇而又有点粗暴的渠道——甚至不如《意林》和《新京报》!而且主要是那股子洋奴嘛不算洋奴、自己披着一身黄皮肤却要努力“与有荣焉”的、居高临下的语气,让人很难忍住不反驳他。
“但是你一反驳他,他也不见得回话,好像感觉这个事情就过去了。但是后面他一定在工作上找你茬!我就挨了好几次!大事小事,总有他可以找到不舒服的地方,反正事先不说事后说不对很容易,对不对?每天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啥事不干也不和你说啥,除非你主动去找。我要是不反驳,也用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可是呢’‘赶巧了’‘嗨’,他也不善罢甘休,还是没完没了的发这些东西!我又不可能去认同这种东西,都不说它反动,妈的太弱智了啊!他们才给我几个钱,就能买我的良心去认可这堆屎??认可《意林》风格什么西方人均多高素质的智障言论,当谁没出过国啊!真是!!”
“工作上为难你么?”
“也不,他就是这样骚扰人,实际上抓不住什么不良行为的把柄,他?!那干了十几年人力资源工作的,会让你抓住?”她夹起最后一块软壳蟹放在黎聿文碗里,对方气鼓鼓地吃掉,“我真的是不理解!所以真的很烦!!”
她笑了,忽然觉得世界上的平行宇宙还是存在的,只不过彼此互相交叉,一个人只在自己的那个宇宙里有真身,剩余的都是镜像,因为不同宇宙里得到的信息不同,因此形成对世界不同的理解,而理解相似的人,共享一个宇宙。
比信息茧房大多了。
“这人以前的职位很高吗?据你了解。”她说,拿着炸虾片蘸软壳蟹剩下的酱料吃。
黎聿文想了想,“高吧,我又一次和他出去,遇到他熟人才知道九十年代人家也是当过法人的人。”
“那大概有点落差感。”
“混得不如意就恶心人啊?”
“暴露癖的人的心理也没啥区别啊!”黎聿文想学她蘸酱,她干脆用叉子把裹满了酱汁的秋葵叉起来放在虾片上递过去,“人的心理一旦有什么阴影,总要想办法处理,有的人是自己化解,有的人是变成自己的阴影,有的人抵抗不住就扭曲了,扭曲了还要投射出来呗。”
黎聿文吃的满嘴,闻言大大地点头,也不说话,拿起手机翻到最新的聊天记录递给她,食指不忘对着屏幕疯狂点啊点,要她一定要看。
是个群聊,在说定制衣服,讨论起给女士的裙子怎么做,这位老大学生发了一张图,内容是“开衩开多高就是什么人”,开到最高的几乎是超短裙位置,英文标识写着“bitch”。
任何女性看了都会不舒服的照片,从不穿裙子但脾气一向刚硬的祁越见了,霎时脸黑。而群里另外一位应该是黎聿文的上级的女士回复道,“这个照片我很不喜欢”,时间正好是黎聿文约她出来吃饭之前没多久。
“草他妈,真该给这号人渣找一堆流浪汉爆爆菊。”她说,“这不是性骚扰,胜似性骚扰!”
“对!!”
两个人算是给这人和这堆屎盖棺定论了。
回去的车上,祁越和黎聿文讨论了一阵这个人大概呆不久的种种情况。等到黎聿文下车,她回家路上,听着歌却忽然想着,人性真是复杂。她承认更理解这种复杂的存在,但已经厌倦去打交道,而且既然不得不打交道、不得不与这个什么都有的世界交手(她也不会说世界是“疯狂”的,那也太自我中心),她只想在自己最放松、最柔软的范围内,找到一个柔软的陪伴。
这样,也许她就可以获得足够的坚强。
她又想起章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