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也许也不过如此。
隔间外面有同事发出爽朗的笑声,她听见有人叫她,起身出去,才知道不过是有人接到装修公司的推销电话,就着刚刚发生的事和人家胡说,嘲讽人家是不是刚入职、拿着几百年不更新的名单还打,“我们家已经装修完了几百年了!”三两句把人家气得挂了电话,于是笑着和她说“你说得对”。
她也不觉得这个对又对到了哪里去,论伤害小和来钱快,她倒觉得这样的小孩不如去送外卖。把这话说给同事听,同事不以为意,觉得送外卖到底不是个“正经班上”。她看着同事的脸,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点点头。
她彻底离开学校、回国、进入职场也快八年了,早就能够正常表演表面“嗯嗯嗯”内心“哦呵呵”了。
有的人没必要意见一致,特别是在非工作场合,只要不干涉工作,大部分的交往都可以停留在一般性社交,她既不关心他们的意见,也不需要得到他们的倾听和支持。
但是她需要倾诉,倾听,和支持,有些话她总是想告诉一个人的,告诉那个人然后得到对方的理解,得到对方打心眼儿里的认可。
比如,如果现在可以去想象这个人的话,可不可以是章澈呢?章澈会不会能够理解她?
她已经过了那个一昧猜测的年龄,知道如若要确定一个人是否合适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实际去接触对方,在接触中了解对方。让对方猜,亦或自己猜对方,都是浪费时间。然而她又还是她自己,对待感情从来都郑重认真,心念一起,就走向长情,越没有玩玩的心态,越是重视自己每一次在对方面前的表现。如果要和章澈说,要怎么说呢?要如何说起这些严肃的话题,才让章澈不厌烦,有让自己能够理解对方的真实想法?
她不想和章澈说对方不愿意听的话,对方既没有道德义务,也不欠自己任何东西,是自己想。
有时候觉得很多话可以和章澈说,有的时候又觉得不知道从何说起。想让章澈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让章澈明白自己,然后让章澈去判断是否要喜欢自己,要容许自己留下,留在什么样的范围,要——
停停停。不要想这么多,因为现在不需要这么多。现在没有这么多。想得多,只是折磨自己。要顺其自然,go with the flow……
其实她不喜欢这句话。她比较相信《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结尾,相信自己要奋力划桨,那样即便被冲回生命的往昔,也不觉得后悔。如果什么都不做,最后得到一个结果,就像生养儿女而儿女不成器一样,怨不得任何人,那种感觉她不要。
上一次在咖啡店偶遇,真是十万分美好的事情。然而那天天南地北说的这一切,都是对于世界很表层的看法,说不上多认真严肃。只是今天这些想法,对于别人而言,到底是思考的精华,还是垃圾,还是知道但又怎么样的“真理”?
有位她崇拜的咨询老师说过,在人际沟通中,有时候真理与废话无异。诚哉斯言。她想和章澈有更深的交流,但不知道这深刻交流应该发生在哪里。人们有的时候总是要经过很长的准备——无论是心理上做足建设还是某块大脑足够放松——才会说出他们真的想说的话,好像不一路垫到那个位置,就没办法站在那样的当下说这样的话。比如那天孔怡,吃着牛排的时候,先是骂了半天她爹和叔叔伯伯姑姑们的陈年旧账(这些话她早就听过,当年事发的时候还是过节,节没过完孔怡就拉着她出来玩开始倾诉了),然后才开始说她爹是如何在这件事上不靠谱,年纪一把了为了女人还是这么容易上头:她嗯嗯啊啊只是应,提供无限的情绪价值。
不然怎么办,难道不要爹了?
直到后来她忽然想起上孔怡车的时候没说完的话头,问,小邓人呢?
孔怡的女朋友一般都和她一道出现,一起吃饭,作为孔怡的亲密伴侣,也喜欢祁越这个存在。甚至在孔怡的所有朋友中,只喜欢祁越一个。孔怡对此评论道,首先祁越不能单纯用朋友两个字来概括,祁越是祁越,剩下的朋友是朋友;其次,她很为此骄傲。
然而那天没有看见小邓。问孔怡,孔怡只是说加班。然后继续骂爹。她说“哦”,但也敏锐地看见了孔怡眼角快速划过的一丝躲闪和落寞。要等到最后,两人一到走出去停车场的路上,孔怡才借着和她并肩走、大概不会被她看见太多表情的位置,说前几天自己和小邓吵了一架,自己喝了酒,心情不好也不听劝,有些肢体冲突,于是小吵变成大吵。
“她要是找你,你帮我劝劝她。”她说好。
其实她知道孔怡最想找自己说的是这件事,如果没有别的麻烦临时搅扰,这件事她们会说一晚上。
想说就说吧,下班的时候她对自己说,不要等待,既然时间不可逆,那就无法在开始之前确定所谓“对的时间”,后置的判断,只在人生结束时计算盈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