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遇到什么事了?”
对俞思宁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我简要地讲了讲俞媛和她男朋友之间那点拉扯,分分合合,吵吵闹闹,像永远演不完的肥皂剧。
俞思宁安静地听着,末了只说:“消费观念和未来规划有根本差异,又都缺乏有效沟通,靠一时的喜欢很难走下去。”
很俞思宁的回答,冷静且一针见血。
我点点头,知道她说到了点子上。
俞思宁安慰我说:“毕竟是私事,你只能帮着她调节,具体怎么选还是看她自己,别太有负担。”
我又是点头。
事实上,我心里真正纠结的哪是俞媛他们?
是我和俞思宁。
俞媛和她男朋友的问题,我们没有吗?我和俞思宁的契合能一直维持下去吗?
表面上看起来,我们平等,差不多的年纪、互补的性格以及恰到好处的边界感距离感,我们既能留给对方足够的空间,也可以试探着步步靠近。
可很多、甚至可以说大部分时刻,是她在迁就我。
俞思宁跨越几百公里的距离来找我。她有充足的时间、闲钱,以及那份说来就来的自由。
我能为她做到同样的事吗?我们满打满算,相处还不到两个月。进度快得让我心慌,在我身边几乎找不到一个类似的例子。感情的热度是真的,可除却爱慕之外的恐慌也是真的。
——还是得先有个学上,先学要紧。
我无意识抿唇,以后如何,总得建立在有‘以后’的基础上。
“以后?”
俞思宁的声音适时打断了我。侧头,她清澈的眼睛看向我,“在想这个?”
想的太投入,把话说出来了,我掩饰道:“……嗯。学累了,就瞎想想考完后该怎么办。”
俞思宁坐的离我更近了些,她神情认真起来,“等你考上,就不在这里住了。对,是要先做打算。”
她怎么那么笃定我能考上,我自己都不放心。
“钱是一方面,”她拿过我面前空白的草稿纸,抽出笔,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俞思宁正经起来气场就变了,一言一行完全是优秀教师预备役,每次我看她这样突然切换状态都会心跳加速。
“时雨,按你的家庭情况,完全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学费这一块先不用担心。嗯…入学后多关注学校的勤工助学岗位,这种相对轻松。拿不到名额可以找校内兼职,找信得过的学长学姐,加他们问问。校内外卖或者快递,这一类工资时薪基本是十二到十五,累一些,不费脑子,家教什么的赚得更多,但相对的难度也大……”
她不止说空泛的计划,以自己学校为例一笔笔开始给我算账。我随意一提,俞思宁却那么上心,弄得我很不好意思,集中精神去听。
“以你的能力,争取奖学金不是问题……这样算下来,奖学金加上兼职,养活自己之外还能存下一点钱。”她列出清晰的条目,写完后抬眼看了看四周。“这个店,可以考虑出租或者转让,能换些钱。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那间房。你的亲戚,”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谨慎的担忧,“我不是想把人心想得太坏。可如果他们趁你不在家,撬锁进去住,或者更过分点,想办法把你的房子租出去甚至卖掉,你一个学生在外面,想要说理会非常困难。你姑父,他既然碰了赌,很大程度上这辈子都戒不掉,人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这确实是我没深入想过的隐患。俞思宁怕我还不信,说了两个她家远方亲戚的例子。
“要趁早打算,”她说,“你可以花点钱,请一个信得过的邻居或者朋友时不时来看一眼,有个照应。”
她从高考说到大学,说到未来的职业选择,粗略地算了算可能的收支。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的设想和数字。俞思宁简明扼要的把我接触不到的信息和资源列在了纸上。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我从一开始的稍感突兀到被巨大的触动填满。
这个人,是真的在为我考虑,为我的以后精打细算。
一边感动,一边又有一点空落落的情绪,像细小的沙子,沉在心底。
她说的是我的“以后”。
但我心里想的“以后”,除了我自己,还有一个她。是“我们”的以后。
俞思宁条分缕析、认真规划的一切里,全然没有提到“我们”这个词。她为我规划了一条清晰的、独立的向上之路,似乎没有把她自己明确地放进去。
俞思宁说完,嗓子已经开始轻微的泛哑,她放下笔,充满征询地抬头看我,眼神明亮。
我接过那张满是字迹的稿纸,小心地折好,夹进了常用的笔记本里。
那点关于“我们”的忐忑被压回心底。
是了,总得先有我自己的“以后”,才能去稳稳地承接住那个属于“我们”的以后,现在想东想西都没用。
还是先做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