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
宋渔吹着口哨逆着人群往站台方向走,车站早就布好的警力迅速包围,鉴于他身上的编织袋,武警不敢贸然采取行动。
宋叶已经被关押起来,韩梅和练仲秋还在原地待命。
“放下武器”
“投案自首”
“放下武器”
“投案自首”
“投你妈了个逼!呸”宋渔坐在进站口伸缩门的台阶上,从包里掏了一瓶啤酒,在台阶上磕开之后喝了一口。
“你们他妈的拐走我老婆,带走我儿子,还他妈的让我投案?”宋渔冲地上吐了口唾沫,“把我儿子和我老婆带过来,不然,我就炸了二厂,你们封了那么多天,二厂里的人基本都在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少平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和驱散人群,但是宋渔说得对,二厂人太多了,大多数人经历这些天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封闭,早就不信任官方的消息了。
宋渔说有炸弹就有啊?他宋渔三十年前就是个流水线工人他会做狗屁的炸弹!
驱散是在驱散,但是速度极慢,拖家带口的、舍不得金银细软的、非要带上铺盖的、想把厂里机器一起搬走的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基层民警嗓子喊哑了,过了一个小时一半的人口都没走完。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宋渔脚边堆了五个酒瓶,“我儿子呢?我老婆呢?”
他一直在大喊大叫,整只手都用胶带和启动器粘在一起,打手不现实,如果误触就完了。
“你们没儿子?你们没老婆?你们他妈的装逼为了正义,我把你们儿子老婆带走我看你们疯不疯!”
宋渔半趴在地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儿子要我的命,你们也不让我阖家团圆,谁他妈不让我好过!我就让大家都不好过!”
说罢他举起手,“看到了吗?看着了吗?我一按下去,半个二厂就没了,我家破人亡,就大家一起陪我家破人亡”
下午三点十分
练仲秋胃绞痛浑身都在冒汗,带他过来的民警有一个已经被临时抽调进去,另一个看他这样请示上级之后帮他去买药。
他把手里的半瓶水喝下去之后盯着车站里面看,外面源源不断地警察像潮水一样涌进去,宋渔到底干什么了?
被封闭的路上过来一辆车,练仲秋眯着眼看,下来的是宋叶,宋叶脸上黑乎乎的一坨不知道是什么,整个人看起来瘦成了电线杆子,他戴着手铐从车上下来。
练仲秋把脸上的汗擦掉之后仔细辨认,是宋叶,不是他的幻觉,他想开车门但是被锁着,练仲秋用拳头砸车窗,“宋叶!宋叶!”
他疯狂的去拍车窗,但宋叶什么也听不见,他被三个武警接进去。
这么危险的时候,对付宋渔一个人进去了几百个人,为什么要带宋叶进去?为什么要用手铐?
练仲秋顾不上胃疼,他用脚猛踹后车座门,结果拉断了把手。
警察回来的时候,练仲秋已经躺在后座上几近晕厥,胃部的抽痛提醒他还活在人间,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等呼吸到车外的空气时,练仲秋彻底失去意识。
下午三点二十分
“宋警官!宋警官!我收到一个包裹!”李艳芳披头散发的跑进市公安局,“我收到一个包裹,是宋叶……是宋叶寄来的,他没有杀人,他什么也没有做,他没有动机!”
李艳芳把手里的包裹放在桌上“你看,这是他当时拿走的刀,送回来了,寄出日期就是他走的当天,他没有想要杀人,他从来没有过,你们不能给他定罪!我这是证据!这是证据!”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
宋叶带着手铐一步一步的往车站里走,他看到了难以想象的场面,几百名警察围着宋渔,他高举着手臂振振有词。
“来啦?”宋渔身边堆满了酒瓶,看起来不甚清明,但一眼就认出来宋叶。
“儿子你怎么被铐住了?”宋渔指着他笑“你不是要考好大学然后带你妈走么?”
“你,你怎么被铐住啦?脸涂的像花猫”宋渔脚步虚浮的站起来,往下走了两步,把自己的手并在一起“我怎么没被铐住呢?啊?你不是要杀了我吗?啊?来啊”
宋渔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下“这里一下就死了,儿子,你知道你害死了一个人吗?”宋渔没站稳踉跄两步之后摔坐在地上。
宋叶听到他说的话之后猛地抬头,“谁?”
“送你来的那个骑摩托的小年轻,也怪他嘴贱,让我听到了”宋渔看到宋叶抬头看他双腿在抖“但最应该的就是怪你,你非要过去干什么呢?你非要坐他的车还要给他钱,他不死谁死啊?”
宋叶往前冲了一下,但是被后面的警察抓住,他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从未如此愤怒过,他可以听到血液在身体里飞速奔驰的声音,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明了,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清晰。
“你看你,二十多岁的人了,胆子跟老鼠一样大,抖成这样可杀不了我”宋渔又爬起来站着往宋叶的方向走。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野种,你妈就是个……就是个婊子”宋渔指着他笑着说“被多少人睡过都不知道,但你看你”
“狠,拿前途买我命,你买着了吗?你也够聪明,我本来想杀几个人的,但是你报警太快,没时间动手”
“你是我的种,我舍不得弄死你”宋渔距离宋叶只有五步的距离“但你妈,必须得死,她骗我,她没告诉我她以前被卖给过那么多人”
宋渔终于站定,他手里还提着那个编制袋子,笑眯眯的看着宋叶“我死不了,你前途也没了,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啊!!!!”
宋叶在他话音刚落的一刹那猛地挣脱抓着他的警察,几乎是一步跳在宋渔的身上然后一口咬住宋渔被胶布包裹起来的大拇指上。
宋渔被他扑在地上,随手抄起酒瓶就往宋叶头上砸,警察在宋叶扑上去的一瞬间也冲上去,控制宋渔的四肢。
血液流进眼睛,流进耳朵,从鼻梁上流下来然后滴进嘴里,胶条的味道和血液混合,宋叶咬的更紧,宋渔喝多了酒感受不到太大的疼痛,还在地上哈哈大笑。
这声音是宋叶的噩梦,他从有意识开始就害怕这个声音,那时候他刚会走路母亲总会抱着他亲亲他,教他认拼音读英语,告诉他要好好念书,只有念书才会有本事,有本事以后就会出人头地。
邻居姐姐总说他妈妈是这一片的大美人,他长得像妈妈,他一直都很自豪。
但在夜晚这个恶魔总会伴随着母亲的尖叫哭喊一起出现,他不懂为什么恶魔总是要欺负人人都夸的妈妈,宋叶那时候还叫宋橘,他白天会拿着邻居给的橘子放在妈妈的床边。
两个橘子一起保护妈妈。
后来妈妈告诉他,他有弟弟妹妹了,问他想要弟弟还是妹妹,他说他都不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个灾祸,因为那个恶魔,他再也没有弟弟妹妹了,妈妈也变得疯癫痴傻,会哭着把橘子砸在他的头上,说为什么要生他。
语文课本上写,人之初性本善;学校给他们放的公益电影都是《妈妈再爱我一次》
可是宋橘知道他的妈妈不会再爱他一次,他偷看妈妈写的东西,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那个永远也不会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的名字,或许这样妈妈就能爱他。
可是痴傻的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宋橘不管怎么做,她和母亲的下场都是被打的鼻青脸肿,而他的下场永远是母亲的责骂和抱怨。
为什么生下你
为什么我要在这里
为什么我命这么苦
为什么老天爷不让我去死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遇见宋渔
宋橘害怕听到问句,这代表着无穷无尽的恨。
后来他掌握了活着的办法,就是给宋渔钱,宋渔看到钱就会高兴,高兴就不打妈妈,妈妈就会再爱他一次。
只是活着很难,他偷他抢挨打挨骂受伤都是家常便饭,他的母亲不会在乎他难不难累不累,只会在乎他有没有准时给宋渔交钱。
从一个月一次,到一周一次,他的人生从十六岁开始一直到今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了永远也得不到的爱而努力,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再次醒来,宋叶在医院,他的双手被铐着,医生帮他检查过后,两天他就出院了。
“你为什么要离开?”
眼前的白炽灯闪的他眼前发黑,宋叶哑着嗓子回答,“我怕他要杀人”
“杀谁?”
“练仲秋和梁叔还有李阿姨”
“你怎么判断的他会杀人?”
“我了解他,我和他生活了二十年”
“离开的时候你带了什么?”
“一把刀和扳手”
“扳手呢?”
“不知道,应该跑的时候掉在二厂了”
“刀呢?”
“离开的时候寄回去了”
“为什么选择寄回去?”
“我想考大学,我要离开这里”
宋叶出来的时候已经放暑假了,练仲秋和梁健李艳芳还有龙爷九哥李潇洒一起站在外面等他。
天气更热了,比他上一次出现在太阳底下的时候还要热。
民警把他的衣服还有钥匙用袋子密封起来还给他,宋叶出来就扔给了李潇洒,“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