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州,风吼隘深处,葬神谷边缘。
罡风如亿万把无形的冰刀,永无止境地刮削着裸露的黑色玄武岩,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尖啸。空气稀薄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肺腑的寒意和冰屑的粗粝感。万年不化的冰川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死寂,巨大的冰裂缝隙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翻滚着致命的白色冰雾,散发出古老洪荒般的死亡气息。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羽七静立在裂谷边缘一块突兀的巨岩上,身形挺直如标枪,仿佛与脚下的冰川融为一体。纯白的面具早已被厚厚的冰霜覆盖,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比最深的冰川更冷,比最利的寒刃更静,此刻却沉淀着一种近乎凝固的、风暴中心的沉寂。他身后,两百名“寒鸦”骑士如同两百尊沉默的冰雕,矗立在稀薄、刺骨的空气中。灰白的伪装皮袄上,望北堡外沾染的暗红血冰已被新的霜雪覆盖,只留下淡淡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印记。冰冷的杀意被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取代——那是殉道者走向祭坛前的肃穆与死寂。
时间在风吼中凝滞。
“统领。”代号“羽十三”的骑士无声上前,脚步踩在覆着薄冰的岩面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更添一份沉重,“靖州军的‘猎犬’(斥候)已抵近隘口外三里,雪地上的痕迹……瞒不住了。吴锋的前锋营在扎营布防,堵死了所有下山通道。‘无影’的鹰,一直在高处盘旋。”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眼前那道翻滚着死亡白雾的巨大裂谷深渊,“葬神谷……冰崖如刃,罡风蚀骨,冰隙深不见底。属下……已探过边缘,飞鸟坠入,瞬息无踪。活物……绝无可能生还。”他的声音最后几乎被风啸吞没,却清晰地传递着最终的绝望。
羽七没有动。面具后的视线,穿透呼啸的风雪和翻滚的冰雾,仿佛已沉入谷底那永恒的黑暗与沉寂。他覆着冰甲的手,在厚重的皮袄下,紧紧攥着紧贴心口的那枚玄铁小管。冰冷的管身仿佛带着灼烧灵魂的温度,那里面,是门主最后的血令——那柄滴血的匕首,精准刺穿被无形枷锁死死缚住双翼与利爪的寒鸦图符!
缚鸦!断翼!葬身绝地!
门主为何如此决绝?!
惊怒、不甘、悲怆……种种激烈情绪曾在接到血令的瞬间如熔岩般冲撞过冰冷的意志,但此刻,已尽数被一种尘埃落定的死寂取代。他认得那血,是门主的!那图符的笔触,是门主亲手所绘!这命令本身,就是答案,是宿命。
寒鸦是什么?是门主手中最锋利的暗刃,是帝国阴影中最沉默的守护者,亦是……门主身上最隐秘、最沉重的负累。门主选择在这风暴将至、帝王之怒无可转圜的时刻,亲手折断这柄可能反噬自身、也可能暴露更多秘密的利刃,将他们彻底埋葬在这万载冰川之下,成为真正的、只存在于传说与恐惧中的幽灵。这或许,就是他们这支诞生于黑暗、行走于刀锋的队伍,最终的归宿。以彻底的湮灭,换取门主最后一丝转圜之机,换取这盘棋局中……一线渺茫的希望?
忠诚刻入骨髓,无需言语。理解与否,都已不重要。寒鸦,只需要执行。
羽七缓缓抬起手。覆着冰甲的手套在惨淡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这个动作极其缓慢,却带着一种开山断岳般的沉重与决绝。
“羽十三。”
“属下在!”羽十三猛地挺直背脊,如同绷紧的弓弦。
“传令。”羽七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又如同冰层下奔涌的暗流,蕴含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卸甲。”
“焚旗。”
“弃马。”
三个指令,如同三道裹挟着冰碴的惊雷,在羽十三和所有静默的“寒鸦”心中炸响!
卸甲?!意味着抛弃最后的防御,以血肉之躯直面死亡!
焚旗?!意味着彻底抹去“寒鸦”存在的痕迹,连象征的图腾也化为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