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门槛外,没有踏入这弥漫着帝王之怒、死亡气息与浓重药味的漩涡中心。只是深深躬下身,宽大的旧衣领口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只留下一个沉默、恭顺、带着明显身体残缺的卑微轮廓。他手中稳稳地托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刚刚煎好、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浓黑药汁。药碗旁边,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气息的蜜饯——那是用来压服汤药极苦之味的。
他将托盘极其轻缓地放在门边那张光洁的紫檀木矮几上,动作小心到了极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殿内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惊扰了榻上那缕微弱的生机。
放下托盘后,他并未像寻常仆役般立刻躬身退走。那佝偻的身体保持着深躬的姿态,仿佛在行一个无声的大礼。宽大的衣袖随着他放药的动作滑落少许,露出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蜿蜒如蜈蚣般狰狞的旧疤!疤痕颜色暗沉,显然是陈年旧伤,却依旧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他的目光,隔着衣领的遮挡,极其短暂、极其隐晦地扫过榻上昏迷的萧彻。那目光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掠过难以言喻的沉重忧虑、刻骨的焦急,以及一种深埋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痛楚!这目光绝非一个普通仆役所能拥有!它太复杂,太沉重!然而,这目光只是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下一刻,他已迅速收回视线,恢复了那卑微仆从的姿态。
随即,他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拖着那因伤痛而略显滞涩的步伐,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殿外廊下那无边无际的、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萧烨的目光在那佝偻身影消失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锐利的帝王之眼中闪过一丝深沉如渊的疑虑。这个驼背侍从…出现的时机,离开的姿态,还有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目光…处处透着不寻常。尤其是那道狰狞的腕间旧疤…一个卑微的仆役,如何会有这般骇人的伤痕?他刚才看皇叔的眼神…
“陛下?”陈太医已端起那碗新煎的药,银勺在碗中轻轻搅动,试探温度。
“等等。”萧烨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走到矮几边,目光如炬,落在那碗散发着苦涩热气的浓黑药汁上,又缓缓移向驼背侍从消失的幽深回廊。一丝冰冷的警惕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心头。这药…是否安全?那个行迹可疑、身负旧伤的驼背侍从…真的仅仅是个无关紧要的仆役吗?在这深宫之中,在这萧彻命悬一线之际,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侍立在一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内侍监总管王德全,投去一个极其凌厉、蕴含千钧之力的眼神。
王德全浑身一凛,瞬间领会,无声地躬身,脚步轻捷如狸猫,迅速而悄无声息地追出了殿外,身影同样没入浓重的夜色,显然是去查探那驼背侍从的底细。
萧烨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榻上。陈太医正极其艰难地、小心翼翼地继续着喂药的艰难工作,用银勺撬开萧彻紧咬的牙关,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渡入。深褐色的药液沿着苍白的唇角溢出少许,蜿蜒而下,留下苦涩的痕迹。
萧烨缓缓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玄黑龙袍的沉重与帝王冠冕的威仪,在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枷锁,将他禁锢在这方寸之地。他看着萧彻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艰难吞咽药汁时微微蹙起的眉峰。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慌、懊悔、猜忌与灭顶般心疼的复杂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胸中翻腾。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萧彻冰凉手背的瞬间,再次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拽回。最终,他只是极其克制地,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去沾染在萧彻下颌处的、一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痂。那动作轻缓得如同拂去一片最珍贵的、易碎的雪花,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深埋于暴怒与猜忌之下的、近乎本能的珍重与怜惜。
殿内烛火昏黄,光影摇曳。药气氤氲,血腥未散。萧彻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游丝,仿佛随时会消散于这温暖的空气。萧烨沉默地守在矮凳上,高大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孤寂、沉重,如同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北境的寒鸦已折翼于万载冰川,京城的暮雪无声覆盖着庭中残竹。一场因“缚鸦令”掀起的滔天风暴,似乎随着萧彻的昏迷而暂时被强行压制,只余下冰冷的余烬与无声的猜忌,如同无形的毒瘴,在这看似温暖的撷芳殿内弥漫、沉淀、无声燃烧。那碗由可疑驼背侍从送来的、热气袅袅的药汁,静静地搁在矮几上,如同一个沉默而危险的谜题。而那句微弱的“不是寒鸦”,则像一颗投入死水深潭的石子,在萧烨翻腾的心海中激荡起越来越汹涌、越来越难以平息的惊涛骇浪。余烬之下,暗火犹存,灼烧着两颗同样骄傲而伤痕累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