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西暖阁的窗边。窗外,暴雨依旧如注,漆黑的夜色如同浓墨,将整个被血洗过的宫城彻底吞噬。他猛地推开一扇雕花木窗!
“哗——!”
冰冷的、饱含着浓烈血腥与焦糊气息的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根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萧烨的脸上、身上!单薄的素色里衣瞬间被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然而这寒意,却奇异地稍稍浇熄了他胸中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戾之火。
他需要冷静。他必须冷静。皇叔命悬一线,朝局动荡未平,叛贼仍在逃窜……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被情绪冲垮。
就在他迎着冷雨狂风,试图平复心绪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紫宸殿外回廊下一个极其模糊、一闪而逝的黑影!
那黑影紧贴着廊柱的阴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动作快得如同鬼魅。借着远处宫灯微弱摇曳的光线,萧烨只能看到一个极其佝偻、几乎蜷缩成一团的背影轮廓,披着一件宽大破旧的黑色斗篷,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那身影的移动方式极其怪异,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僵硬和……扭曲?仿佛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更让萧烨心头一跳的是,就在那黑影消失于廊柱转角前的瞬间,一股极其淡薄、却又无比刺鼻的气味,被狂风吹送着,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令人作呕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苦涩呛人的药味,如同熬煮了十天十夜的药渣;混合着一种皮肉被烧焦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焦糊恶臭;再掺杂着一丝若有似无、极其甜腻诡异的异香……几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令人闻之难忘的、如同来自地狱深渊般的腐朽气息!
这气味……萧烨的眉头瞬间拧紧!他从未在宫中闻到过如此诡异的气息!而且,这黑影出现的位置,正是刚才骨笛异响隐约传来的方向!
“谁?!” 萧烨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帝王的威压和冰冷的杀机,瞬间穿透雨幕!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凌厉如刀的目光死死锁向那个黑影消失的廊柱!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狂暴的风雨声。廊柱下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诡异的身影和那刺鼻的气味,都只是他心神激荡下的幻觉。
殿内的禁卫被皇帝的厉喝惊动,瞬间拔刀冲出!脚步声急促地奔向那个方向。
“陛下?” 杜衡的声音带着询问从殿外传来。
萧烨死死盯着那片空寂的回廊阴影,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刚才那一瞥,虽然短暂,但那佝偻怪异的轮廓,那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绝非寻常!绝非幻觉!
他缓缓收回目光,赤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的暴怒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锐利探究所取代。他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但心头的疑云却如同这殿外的夜色,浓重得化不开。
他转身,走回龙榻边。目光重新落在萧彻那张苍白如纸、昏迷不醒的脸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皇叔……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那个影子般为你挡下致命一击的阿常……还有刚才那个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佝偻黑影……他们之间,又有何关联?这诡异的气息,是毒?是伤?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络?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萧彻,似乎被殿内骤然紧张的气氛所扰,或是体内的剧痛再次加剧。他那沾着干涸血渍、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极其微弱地,朝着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那个贴身存放着某样东西(比如一枚特制的骨哨或令牌)的地方——极其艰难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勾了勾。如同一个无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确认。
萧烨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鹰隼,瞬间捕捉到了这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他瞳孔猛地一缩!心口?皇叔无意识的动作,指向的是心口!那里藏着什么?和刚才的骨笛声有关?和那个佝偻的黑影有关?!
他猛地抬头,再次望向殿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回廊。那里,禁卫们正在仔细搜索,却一无所获。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雨声。
殿内烛火摇曳,将萧烨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微微晃动,如同蛰伏的猛兽。他缓缓抬起手,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一串早已被他体温捂得温润的紫檀佛珠——那是他登基后,萧彻唯一送过他的东西。珠串随着他指尖的捻动,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在昏迷的萧彻和殿外深沉的雨夜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萧彻苍白面容上那一道深刻的、如同刀刻斧凿般的眉间刻痕上。那里面,似乎沉淀了太多他无法触及、也从未真正了解的过往与隐秘。
“传旨,” 萧烨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磐石般的冷硬,“命京兆尹、五城兵马司,即刻起封锁全城!严查一切可疑人等!尤其是……身有残疾、行动不便、或身带浓烈药味、烧灼伤痕者!发现行迹鬼祟者,先拿下再审!有敢违抗者,杀无赦!”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再次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回萧彻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紫宸殿内外,增派三倍暗哨。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不得靠近西暖阁十丈之内!擅闯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带着铁与血的气息。殿内众人无不凛然,肃杀之气弥漫。
萧烨不再言语。他重新在龙榻边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身体挺得笔直,如同一柄随时准备出鞘饮血的利剑。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那双布满血丝、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最坚固的枷锁,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锁在萧彻的脸上。那目光里,翻涌着探究、警惕、后怕,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晦暗情绪。
烛火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投射在墙壁上,明暗不定。窗外,风雨如晦。殿内,药气氤氲。只有萧彻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证明着这场九死一生的搏斗,尚未结束。
时间在无声的僵持与浓烈的药味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摇曳的烛光似乎也要被这沉重的寂静压垮时——
龙榻之上,萧彻那覆盖在眼下的浓密睫毛,极其微弱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再次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