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殿内的烛火,在窗缝渗入的湿冷气流中如同垂死的蝴蝶,疯狂摇曳、明灭不定。昏黄的光线将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墙壁上,如同鬼魅般纠缠不休,演绎着刚刚结束的血泪交织。萧彻那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已从最初的汹涌澎湃渐渐转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如同被掐住喉咙的幼兽,每一次抽噎都带着令人心碎的破碎感。十年的冰封重压,一朝宣泄,彻底榨干了这具本就千疮百孔的残躯最后一丝气力。他彻底瘫软在萧烨怀中,额头抵着帝王坚实却同样剧烈起伏的胸膛,身体依旧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每一次抽噎都牵扯着胸腹间那道深刻的疤痕,带来闷闷的、深入骨髓的钝痛,也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牵扯着萧烨那颗被悔恨、疼惜和巨大的震撼反复凌迟、几乎碎裂的心脏。
萧烨紧紧抱着他,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抱着即将消散的流沙。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砸在萧彻汗湿冰凉、紧贴额角的黑发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笨拙地、一遍遍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摩挲着萧彻冰冷僵硬的脊背,试图将自己所有的热量和力量传递过去,口中语无伦次地、反复低喃着破碎的忏悔与保证,声音嘶哑哽咽:“没事了……皇叔……过去了……都过去了……我在……我在这里……再没人能伤你……” 那封被两人泪水、汗水甚至萧彻嘴角血迹浸染得模糊不堪的“柒”号信,如同一个被彻底撕开的、血淋淋的旧日疮疤,皱巴巴地掉落在两人身下那价值连城的云锦薄毯上,与毯面上几点刺目的暗红血渍融为一体。
窗外的暴雨,如同天河倾覆,疯狂地、永无止境地倾泻着。豆大的雨点密集而狂暴地砸在撷芳殿的琉璃瓦上,发出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爆响,汇集成无数道湍急的银白色水练,沿着飞翘的殿檐奔涌而下,在殿前光滑的青石板上溅起大片大片迷蒙的水雾。这震耳欲聋、仿佛要毁灭一切的雨声,暂时构筑了一道隔绝外界纷扰的屏障,也掩盖了此刻撷芳殿内这场汹涌澎湃、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情感风暴余波。
时间在雨水的冲刷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萧彻那微弱而紊乱的呜咽声终于彻底平息,只剩下极其微弱、几乎细不可闻的呼吸。他像是被彻底抽走了灵魂,在萧烨怀中彻底失去了意识,苍白的脸深埋在他胸前玄色龙袍繁复的云纹里,唯有那浓密长睫上未干的晶莹泪痕,以及嘴角残留的一抹刺目的猩红,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释放。萧烨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将手指极轻地探到萧彻鼻端。指尖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温热的气流拂过时,心中那块几乎将他压垮的巨石才轰然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几乎将他淹没的疲惫与巨大的后怕。他不敢移动分毫,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仿佛一尊守护神像,生怕任何细微的惊扰,都会让怀中这刚刚从彻底崩溃边缘拉回、如同最脆弱琉璃般的人儿再次碎裂。
“陛下。” 一个低沉平稳、如同磐石般恒定不变的声音,竟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雨幕,在殿门口清晰地响起。是夜枭首领。他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在门槛外的阴影里,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黑色的夜行衣,顺着他的肩背流淌而下,在光洁的门槛石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出鞘的利刃,纹丝不动。而他的手中,正稳稳地托着一份新的密函!同样是加着鲜红火漆封印,但这一次,火漆的形状不再是单纯的“血刃”,而是扭曲成一种更加狰狞的形态——如同一只滴血的獠牙,正择人而噬!更令人心悸的是,火漆封印上,清晰地烙印着一个代表“京畿直隶、十万火急”的暗纹标记!
萧烨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猛地沉向无底深渊!江南?!不!这标识……是直隶!是京畿腹地!是帝国的心脏!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郑国公……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图穷匕见了?!
他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怀中昏睡如同婴儿的萧彻放回铺着厚软锦垫的长榻上,仿佛放下的是易碎的瓷器。他扯过那条沾染了泪痕和血迹的薄毯,仔细地、小心翼翼地为萧彻盖好,甚至将被角轻轻掖到他瘦削的下颌下。目光在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眷恋与决绝。然后,他才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他走到殿门口,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光洁冰凉的金砖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千钧之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命运的转折点上。
他伸出手,从夜枭手中接过那份冰冷的、仿佛还带着硝烟与血腥气息的密函。指尖触碰到那狰狞的、如同獠牙般的“血刃”火漆时,一股灼烫的、带着不祥预感的刺痛感瞬间传来。他没有立刻拆阅,只是用指腹反复地、用力地摩挲着那坚硬冰冷的封印,仿佛要从中捻出潜藏的毒蛇。他缓缓转身,回到殿内。目光复杂地、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对此滔天巨变一无所知的萧彻,随即大步走到那张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紫檀木御案前。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要将这殿内仅存的、带着萧彻微弱气息的安宁空气尽数吸入肺腑,化为力量。然后,指尖灌注了千钧之力,干脆利落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嗤啦”一声,剥开了那如同恶魔獠牙般的火漆封印!
展信。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刺破纸张,锐利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随着目光的移动,萧烨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如同潮水般褪尽,变得如同殿外雨夜般惨白!捏着信纸边缘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而指节根根凸起、爆响,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如同实质般从他挺拔的身躯中汹涌弥漫开来!殿内本就因暴雨而湿冷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温度,降至冰点!连摇曳的烛火似乎都凝固了!
“好!好一个郑国公!好一个三朝元老!好一个国之柱石!” 萧烨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的寒冰深渊中硬生生挤出来,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淬着万年玄冰般的刺骨杀意,又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内部压抑到极致的轰鸣!他猛地扬起手臂,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一掌狠狠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殿内炸开!坚硬的案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案上沉重的紫檀木笔架剧烈弹跳,几支上好的狼毫笔滚落在地;一方雕龙端砚被震得移位,墨汁泼洒出来,在明黄色的奏章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污黑;沉重的墨玉镇纸更是直接滚落,“咚”地一声闷响砸在金砖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榻上昏睡的萧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巨响惊扰,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带着痛苦和惊惧的呻吟,身体也微微蜷缩了一下。
萧烨猛地收声,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硬生生将几乎要破腔而出的咆哮咽了回去。他深吸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动的风箱,看向萧彻的目光中充满了懊悔与锥心的疼惜。他强迫自己冷静,但那捏着密函的手,依旧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泄露着内心滔天的怒火。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仿佛带着诅咒的密函,眼神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灵魂战栗的寒意,清晰地传入如同磐石般跪在雨中的夜枭和刚刚被巨响惊醒、正满脸惊恐担忧地看着他的陈太医耳中:
“传朕旨意!”
“郑国公府、靖边侯林崇府邸、及其在京畿通州、房山、密云三处秘密屯兵之所……” 萧烨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地,“即刻封锁!调羽林卫、金吾卫精锐合围!许进不许出!一只苍蝇……也不准给朕放走!” 帝王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传旨三法司!所有主官,即刻入宫!于武英殿候驾!朕……要亲审此案!” 他的目光扫过夜枭,“你亲自去!告诉他们,朕只给他们半个时辰!逾时不到者……视同附逆!”
“所有涉案之人……” 萧烨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无论品阶高低!无论亲疏远近!无论明暗!给朕……挖地三尺……揪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般刺向夜枭,补充道,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包括那些藏在阴沟里、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老鼠!动用你所有暗线!朕要一个……不落的名单!天亮之前,朕要看到!”
“朕……” 萧烨的目光最后落在榻上萧彻苍白脆弱、在昏睡中依旧紧锁眉头的脸上,那眼神中的痛楚、暴戾与一种近乎毁灭一切的疯狂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毁天灭地的决绝宣言,“要让他们用血……用九族的血……来记住!动朕的人……觊觎朕的江山……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