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在!” 夜枭单膝跪地。
“即刻传旨,调羽林卫最精锐的五百人,将青庐后山给朕围成铁桶!一只鸟也不许惊扰此地!调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带上最好的药材,立刻前来!所需之物,无论珍稀,即刻从宫中调拨,不得有误!”
“封锁所有消息!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将这间屋子,” 萧烨的目光扫过这破败、漏雨、充满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小屋,声音斩钉截铁,“给朕清理出来!生火!换干净的草席被褥!朕要这里,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铁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迅速下达。夜枭领命,如同最精密的机器,瞬间消失在雨幕中安排一切。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清理污秽,堵漏生火,动作迅捷无声。
小屋内外瞬间被一种紧张而肃杀的气氛笼罩。羽林卫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整片区域。太医们提着药箱,冒着风雨匆匆赶来,在陈太医的指挥下,围着土炕忙碌起来。炭盆很快燃起,驱散着屋内的湿寒,火光跳跃,映照着萧烨沉默如铁的身影。
他拒绝了内侍递来的干净外袍,依旧穿着那身沾满萧彻黑血的玄色常服,固执地站在离土炕几步远的地方,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像。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炕上那个生死一线的人。
清理工作进行得很快。污秽的草席被撤走,换上了虽然粗糙但干燥洁净的新草席和厚厚的被褥。漏雨的屋顶被亲卫用能找到的油毡和木板暂时堵住。炭火的热量慢慢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药草苦涩的气息。
萧彻被小心翼翼地抬放好,盖上了厚厚的被子。太医们轮番诊脉、施针、喂药(用最细的银勺撬开牙关,将药汁一点点渡进去)。他的呼吸依旧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生气,唯有眉心偶尔极其细微地蹙一下,才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时间在炭火的噼啪声、屋外淅沥的雨声和太医们压低的交谈声中缓慢流逝。夜色,渐渐褪去墨黑,透出一种压抑的灰白。雨,似乎也小了些。
萧烨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他心头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寒意。脑中一片混乱,又仿佛一片空白。十年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闪现:御阶上那个冰冷宣判废黜的年轻皇叔;寒冬里兜头罩下带着体温的大氅时消失的冷漠背影;每一次“磨砺”后,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永远在审视他痛苦的眼睛;狩猎遇袭时那支从树冠阴影中射出的、精准得不可思议的弩箭;签下太傅监斩令后,殿门外那沉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呼吸声……
还有……肩胛下那道旧伤疤,此刻正隐隐传来一阵阵微弱却清晰的、如同共鸣般的灼痛。
“痛……是活着的证明……” 萧彻嘶哑的声音。
“其实你每次受伤……我比你还疼……” 那被火焰舔舐过的残纸上的字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变得滚烫。萧烨猛地别过头,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他不能倒下。
就在这时,陈太医再次诊完脉,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松弛。他走到萧烨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陛下!王爷……王爷的脉象,虽依旧微弱如丝,但……但似乎比方才稍稍……平稳了一丝!那‘参茸续命丹’的药力,好像……好像真的被他化开了一丝!这……这简直是奇迹!”
化开了一丝药力?!奇迹?!
萧烨猛地转回头,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土炕!萧彻依旧静静地躺着,脸色依旧灰败,呼吸依旧微弱。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跳跃的炭火光线下,他紧蹙的眉心,似乎……真的舒展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后怕和更深沉恐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萧烨强行维持的冰冷外壳!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炕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炕沿,支撑住自己瞬间虚脱的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萧彻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皇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无尽痛楚和劫后余生般颤抖的低唤,从萧烨紧咬的牙关中溢出,轻得如同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仿佛是回应这声低唤,又仿佛是被那过于灼热的目光所扰——
萧彻那如同蝶翼般覆盖在眼睑上的、沾着血污和泥点的浓密睫毛,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