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沙丘,扬起细碎尘烟。
林渡紧扣紫魅手腕,俯身时鼻尖几乎贴上对方颈侧,眼角余光却扫向西南方——十丈外,一道赤影正伏在沙脊背阴处,肩头微微起伏,不是赤霓裳又是谁?
屋中那番剜心之语犹在耳畔,此刻却暗中尾随至此,她牙关暗咬,唇边掠过一丝冰冷笑意,指腹骤然发力,在紫魅细腻的颈侧肌肤狠狠揉过,留下刺目红痕,声音却刻意拔高,带着几分狎昵的沙哑:
“紫魅姑娘这身皮肉,倒比那销魂窟的暖玉更胜三分。”
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顺着紫魅腰侧曲线滑下,指尖灌注一丝灼热真力,所过之处,薄薄紫纱无声化为飞灰,月光下袒露出一段惊心动魄的雪白。
“嗯……”紫魅喉间逸出一声短促低吟,似痛似媚,眼波流转间,精准地锁定了沙脊后那道僵直的赤影,她清晰地看到,那伏在沙脊后的身影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利箭贯穿,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凛冽如万载玄冰的寒气,竟穿透十丈黄沙,丝丝缕缕弥漫开来,周遭的砂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一层薄薄白霜,在清冷月华下折射出幽蓝死光。
林渡也看出了端倪,这分明是赤霓裳心神剧震下,体内残余的九幽寒髓失控反噬之兆,动作不由得放缓。
“怎么?林姑娘心软了?”紫魅的柔媚低语缠上林渡耳际,带着一丝挑衅的凉意,她甚至故意侧了侧头,将林渡钳制她的姿态暴露得更加彻底,让沙脊后的目光能清晰看到林渡扣在她要害的手,以及那破碎紫纱下袒露的肌肤。
“还是……舍不得你这薄情寡义的好姐姐在冰窟里冻成一根人棍?”
“住口!”林渡低喝,胸中那团被赤霓裳亲手点燃又被她狠狠压下的邪火,被紫魅的话语彻底撩拨成焚天之怒,对赤霓裳的怨,对自身情愫的恨,对紫魅步步紧逼的厌,此刻尽数化作一股暴戾的杀机,她钳住紫魅的手一甩,同时腰间青玉剑龙吟出鞘。
剑光乍起,并非刺向紫魅,而是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青虹,直斩沙脊。
剑气如狂龙卷地,十丈沙丘应声炸裂,漫天黄沙裹挟着刺骨寒气和点点凝结的冰晶,劈头盖脸砸下。
沙尘暴中,一道赤红身影踉跄跌出,正是赤霓裳,她以手掩唇,指缝间不断溢出带着冰碴的暗红血沫,身子在剑气余波与自身寒毒的双重冲击下摇摇欲坠。
林渡持剑而立,青玉剑锋寒光吞吐,方才那番狎昵做戏的狠戾已尽数敛去,唯余眉宇间一片萧索孤寒,她看着赤霓裳呛咳不止,点点冰血染红苍白唇角,那单薄赤影在风沙中摇摇欲坠,心头那点强撑的冰冷盔甲,终究裂开一丝缝隙,泛起尖锐的刺痛。
“你……”赤霓裳勉力压下翻腾的气血,抬起眼眸,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林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林渡……你竟真与她……”话语未尽,又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打断,肩胛处那被九幽寒链洞穿的伤口,寒气丝丝缕缕渗出。
“我如何,与你何干?”林渡反驳,“圣女不是说了?血脉至亲,伦常纲纪,我林渡那点龌龊心思,是亵渎,是污点,我如今依你所言,断了妄想,自寻我的快活路,圣女又何必拖着这副残破之躯,巴巴地跟来,看我如何……自甘堕落,沉沦欲海?”最后四字,她咬得极重,字字如刀,既是剜向赤霓裳,亦是凌迟己心。
赤霓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她死死盯着林渡,喉头滚动,似要说什么,却终是化作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后便倒。
“赤霓裳!”那声脱口而出的呼唤带着林渡自己都未料到的惶急,什么狠话,什么怨怼,此刻尽数抛诸脑后,青玉剑归鞘,足尖一点沙丘,人已掠至赤霓裳身侧,手臂一揽,将那冰冷僵硬、气息微弱如游丝的身躯紧紧接入怀中。
入手处,一片刺骨冰寒,赤霓裳体内残余的九幽寒髓死气,因她心神激荡悲愤,此刻彻底失控反噬,正疯狂吞噬着她最后一点生机,她双目紧闭,长睫上已凝起细碎冰晶,唇色青紫,呼吸几不可闻。
“赤霓裳!醒醒!”林渡急唤,掌心贴上她后心命门要穴,丹田内那颗青金元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精纯浩瀚、阴阳相济的混元真力如长江大河,毫无保留地汹涌渡入赤霓裳枯竭冰冷的经脉。
然而,那霸道无匹的九幽寒髓死气,源自赤日峰地脉核心,阴毒酷烈,此刻在赤霓裳心脉处盘踞固守,林渡沛然的混元真力冲击其上,竟一时难以撼动,反而激起更猛烈的寒毒反扑,赤霓裳身体剧烈一颤,嘴角又溢出一缕带着冰碴的黑血,气息愈发微弱。
赤霓裳紧闭的长睫颤了颤,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月光落进她涣散的眸子里,映出林渡那张写满焦灼与痛楚的脸庞。
这焦灼与痛楚,如针般刺入她混沌的意识深处,小姑……血仇未报……她不能死……更不能让林渡就此离去。
既然真情已被她亲手斩断、斥为污秽,那便……演一场戏,演一场林渡想看的戏,至少,要稳住她,稳住这把最锋利的剑。
“咳咳……”赤霓裳喉间滚动,气息更弱几分,她艰难地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摸索着,终于触到了林渡环抱着她的、那只紧贴在她腰侧的手臂。
手指用尽残存的力气,死死攥住了林渡手臂上的衣料,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冷……林渡……我好冷……”
这声呼唤,不再是叱责,而是带着濒死边缘的依赖与无助,直直撞入林渡心底最柔软处,方才那些怨怼、那些狠话,刹那间被这声呼唤击得粉碎。
“别怕,我在。”林渡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环抱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仿佛要将怀中人揉入骨血,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彻骨的冰寒,渡入的真气更加汹涌,甚至不惜引动自身本源,一缕淡金色的血丝悄然渗出她紧抿的唇角。
赤霓裳感受到了那怀抱的收紧,感受到了那不顾一切的暖意,她紧闭的眼角,一滴滚烫的泪无声滑落,没入散乱的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