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染着蔻丹的指尖即将触及面具边缘的刹那，没有半分犹豫，赤霓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意志，将那尖锐的簪尾，狠狠刺入了自己紧握着林渡的那只手的手背。

“嘶……”林渡倒抽了一口凉气，手上的痛楚如此真实，如此猛烈，眼前的奢靡纱帐、旖旎风光，那近在咫尺、媚态天成的“赤霓裳”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身影开始扭曲、模糊。

这力量……来自真实的赤霓裳，赤霓裳亦在幻境中遭受着攻击，却以自残般的方式，用玉簪承载破幻之力，刺醒沉沦边缘的林渡。

“破妄！守真！”

内外交击，幻境如遭重锤。

两人眼前光怪陆离、蚀骨销魂的景象彻底崩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那令人窒息的暖香、那蚀骨的温柔、那媚态天成的身影，尽数化为虚无。

强烈的眩晕感过后，林渡依然站立在那座古老巨大的青铜门前，手被赤霓裳紧紧抓着，两人的手背之上，赫然各自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正是被赤霓裳手中玉簪所刺，鲜血顺着簪身缓缓滴落，落在冰冷的青铜地面上，晕开两朵小小的、妖异的红梅。

赤霓裳面纱微乱，气息有些急促，那双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悸动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死死地盯着林渡。

两人喘息未定，相顾无言。

方才幻境中的血海深仇、蚀骨温柔、生死相依，深深刻入彼此神魂，手腕相连处，血脉奔流，气息交融，传递着劫波渡尽的余悸。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那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门，在吸收了两人手背滴落的鲜血后，发出了低沉的轰鸣。

“轧——轧——轧——”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响起，门缝中，透出刺目的光芒。

大光明殿，终现尘寰。

“幻境三重，业火焚怯懦之念，玄冰断犹豫之桥，离魂破心中之贼。你……终是过了。”赤霓裳松开了紧握林渡的手，目光投向那缓缓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门内黑暗，“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赤日真炎，就在殿心。随我来。”

说罢，她当先一步，红影一闪，决然地没入了那深邃莫测的黑暗之中。

林渡紧随其后。

一步踏入，天地立转。

脚下非金非玉，触感温润而坚硬，似某种上古神石铺就，周遭并非伸手不见五指，那淡金微光无处不在，丝丝缕缕，自虚空深处渗出，将偌大空间映照得朦朦胧胧，空间广袤难测其极，穹顶高悬，无数奇形怪状的赤色晶簇倒悬生长，大小不一，小的如拳如斗，大的竟似小山，在淡金微光下折射出迷离光晕，恍若凝固的血色星河，晶簇深处，隐隐有赤色流光游走，时聚时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灼热。

这便是大光明殿？

不见经文宝卷，不见神坛金身，唯有这混沌幽暗与倒悬晶山，一派洪荒初辟的原始气象。

大殿中心，景象更是摄人心魄。

一方形如莲台的玄黑石台，悬浮于虚空之中，离地约丈许，石台之上，虚空扭曲，一团难以名状的“存在”静静悬浮。

那非寻常火焰，而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内蕴无尽光明的赤金流体，其核心炽白刺目，如日之精魄，向外层层晕染开赤金、橙红、暗紫诸般光华，光晕流转不息，时而凝聚如液态金属，时而散逸如燃烧的星云。

它无声地燃烧、流淌、坍缩、膨胀，每一次形态变幻，都引得周遭空间微微扭曲，光线随之明灭不定，一股蕴含万物生机的磅礴伟力，又带着焚尽八荒的毁灭气息，无声地扩散开来，笼罩整个大殿。

赤日真炎。

林渡只觉周身血液仿佛被引燃，丹田内初成的混元真气躁动不安，左臂深处那蛰伏的红颜枯骨瘴更是发出无声的尖啸，蠢蠢欲动，似遇天敌，她心头剧震，若非有赤霓裳在侧，这天地造化之威，便足以让她心神失守。

“此即赤日真炎，圣教气运之源，亦是焚灭你体内毒瘴的药引。”赤霓裳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响起，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真炎之力，霸道无匹，非混元道体与圣教嫡传心法不可驾驭。然欲引其入体，焚瘴锻脉，需先过此关。”

林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又是一凛。

只见那悬浮莲台四周，环绕着九根粗逾人臂的暗金色石柱，石柱以一种玄奥难测的轨迹，缓缓围绕着中央的真炎莲台旋转，每一根石柱顶端，皆盘膝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些身影身着古朴的赤金长袍，面容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之下，看不清年岁容貌，唯有一股沉寂如万载玄冰、却又浩瀚如渊海的气息弥漫开来，他们不言不动，守护着那团天地奇炎，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九道身影的气息隐隐相连，与那缓缓旋转的九根石柱、乃至整个大光明殿的混沌空间融为一体，形成一道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屏障，将真炎莲台牢牢拱卫其中。

“护炎九老？”林渡想起赤霓裳曾提过的圣教秘辛，倒抽一口凉气。

“正是。”赤霓裳微微颔首，“九老乃圣教历代舍身护道的先辈英灵所化，魂灵与真炎同息，与地脉共生。他们早已非血肉之躯，而是这大光明殿规则的一部分。欲近真炎，必先得其认可。此非力敌，而是问道。”

她转向林渡，眸光深邃：“九老问道，直指本心。所问者，或关乎武道至理，或关乎教义根本，或关乎你自身执念迷障。答之契合，则柱旋路开，答之相悖，则魂灵震怒，引发真炎反噬，立成飞灰。此关，我无法代你闯过。”

林渡凝视着那九尊沉默的身影，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威压，心中反而一片澄明，“圣女放心。林渡心中有惑，亦有道。今日便向九老讨教。”

话音落，她足下轻点，飘然落向离她最近的一根旋转石柱。

身形一接近，那端坐柱顶的身影霍然抬头，兜帽阴影之下，两道实质般的金光暴射而出，一股苍茫浩大的意念，无视空间阻隔，直接轰入林渡识海：

“何为道？何为正？何以立身于天地之间？”

声音非口舌所发，而是直接在神魂深处炸响，带着拷问。

刹那间，林渡眼前幻象丛生：父亲林丰仗剑守护乌篷船的身影，雷猛等人狰狞的嘴脸，中原武林除魔卫道的呐喊，林家府邸倾塌的烟尘……重重叠叠，压将过来。

她身形微晃，几乎被那意念洪流冲垮，强守灵台一点清明，过往十八年父亲教诲的侠义正道，与赤霓裳口中腐朽伪善的斥责激烈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