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沿着河岸继续前行,步履依旧沉稳,靛青布袍在垂柳拂岸的阴影里时隐时现。
桥上的插曲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大波澜,秦少阳之流,不过疥癣之疾。
真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是体内那被强行压制的阴寒毒瘴,经方才剑鞘一点、真气微运的牵动,似乎又隐隐躁动起来,手背上那抹淡粉,在衣袖遮掩下传来细微的麻痒刺痛。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目光扫过街边一间挂着“杏林堂”招牌的药铺,脚步却未停。
孙先生的玄阳化毒散需按时服用,此刻尚早。
她只想寻一处稍静之地,暂避这喧嚣与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
哪怕只是片刻。
不知不觉间,河道拐了个弯,两岸的景致悄然变化。
喧嚣依旧,但那喧嚣里却掺杂了更多脂粉的甜腻、丝竹的靡靡之音。
河面上画舫渐多,雕梁画栋,纱幔低垂,隐约可见曼妙身影倚栏,传出莺声燕语,与岸边酒楼茶肆的粗豪划拳声交织在一起。
林昭脚步微顿,意识到自己可能走偏了方向。
她不欲沾染这等污浊之地,正欲转身,几个浓妆艳抹、身着轻薄纱衣的女子便如嗅到花蜜的蜂蝶般围拢过来。
“哎呀!好俊俏的小郎君!”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女子媚眼如丝,大胆地伸手去拂林昭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瞧这身段,这气度,怎么一个人在这河边走?多冷清呀!”
“就是就是!”另一个绿裙女子掩口娇笑,目光在她腰间的佩剑上滴溜溜一转,“还带着剑呢?是江湖上的少侠么?快请进来坐坐,让姐妹们好好伺候伺候!”
脂粉香气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林昭面具下的眉头紧蹙,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冷声道:“让开。”
声音透过面具,带着惯有的冷冽威压。
然而,这威压在这片浮浪之地,似乎失了效,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兴趣。
“哟!声音也这般好听,就是冷了些!”桃红衫子的女子不退反进,竟伸手想去摘林昭的面具,“戴着这劳什子多无趣?让姐姐瞧瞧真容……”
她们干这行久了,眼力毒辣,虽觉林昭气势迫人,但那银面具下的脸庞轮廓过于精致,身形又清瘦,更兼腰悬佩剑,多半是哪家养尊处优、喜好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这种人,面子薄,拉进去见见世面,花起银子来也爽快。
林昭手腕微动,玉剑剑鞘已横在身前,格开了那只涂着蔻丹的手。
她不愿在此纠缠,只想尽快脱身。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利、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
“哎呀!”
“这位公子!贵客!贵客啊!可算让妈妈我寻着了!”
一个穿着富贵牡丹纹样锦缎、头戴赤金点翠簪、体态丰腴的妇人挤开那几个女子,满面堆笑地冲到林昭面前,一双精明的眼睛在林昭身上上下下扫视,尤其在腰间玉剑和那副冰冷银面上停留最久,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
“奴家是这‘藏香阁’的管事妈妈,贱姓金。”金妈妈仗着在自己地盘,又见林昭身形清瘦,孤身一人,胆气复壮,尖着嗓子笑道,“公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气宇不凡!怎么好端端地站在外头吹风?快快请进!今日可是我们藏香阁头牌清倌人牡丹姑娘梳拢挂牌的大日子,牡丹姑娘色艺双绝,等闲人连面都见不着,今日破例开阁选人,价高者得,更有缘者,或能得姑娘亲自斟酒一叙呢,公子何不进去瞧瞧,沾沾喜气?包您不虚此行!”
说着,她竟不顾林昭的抗拒,一把挽住林昭的胳膊,那力道竟出奇地大,半拖半拽地就往旁边一栋灯火辉煌、彩绸招展的楼阁里拉。
“妈妈我阅人无数,公子这般人物,定能拔得头筹!走走走!里面请!”
林昭本可轻易挣脱,但体内残毒未清,真气运转不畅,加之不愿在闹市再起冲突暴露行藏,竟被这金妈妈连拖带拽,踉跄着跨过了藏香阁那高高的朱漆门槛。
门内,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宽敞的大厅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酒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昧气息。
数十张圆桌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有脑满肠肥的富商,有附庸风雅的文人,也有眼神精悍、带着江湖气的汉子。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厅中央那座高高的、铺着红毯的台子上。
台上,一位身着赤红罗裙的女子正抱着琵琶,纤指拨动,弹着一曲《春江花月夜》。
她身姿曼妙,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赤色面纱,只露出一双似秋水横波、顾盼生辉的眸子,那眸子清澈见底,深处却仿佛蕴着千年不化的玄冰,带着一种俯瞰众生般的疏离与魅色。
正是藏香阁头牌清倌人“牡丹”。
林昭被金妈妈硬按在一张靠近台前、视野极佳的空桌旁坐下,她一落座,便觉数道带着审视、探究、甚至几分不怀好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扫来,在她那副银面具和腰间玉剑上逡巡。
“公子稍坐,好戏这就开场!”金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麻利地斟上一杯酒放在林昭面前,便扭着腰肢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台上,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牡丹放下琵琶,盈盈起身。
她并未开口,只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缓缓扫过台下众人。
所过之处,喧嚣竟渐渐平息下去,男人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神变得痴迷而热切。
“诸位贵客。”一道女声响起,并非来自牡丹,而是她身旁一个侍立的青衣小婢代为传话,“今日‘探花郎’之选,规矩照旧。牡丹姑娘一曲琵琶,心意已通。接下来,便请诸位自荐,或由姑娘垂询,得姑娘青眼者,便是今日入幕之宾,共赏这春江花月夜。”
话音刚落,台下便炸开了锅。